远方山顶的落日庆典

【小狐鹤】鹤丸与麦芽 #02

有一点点双兼定情节。 02 鹤丸的洗发水是柠檬味的,跟麦芽的香波一样的味道。 小狐丸的第一反应竟然是这个。鹤丸的发旋就在自己下巴边上,一团柔软而干燥的香味,微微低头,就能数的清一根根发丝。 小狐丸没数,他担心鹤丸随时随地会跳起来,然后把自己推出去,或者默默地、不动声色地挪到沙发另一头,继续和他聊今晚那场味同嚼蜡的电影。 后一种比前一种更可怕。 可出乎小狐丸意料的是,鹤丸没动。他的手还搂在麦芽身上,后背靠着自己的胸膛。两层衣料不尴不尬地贴在一起,小狐丸从鹤丸僵硬的姿势,想象出了他脸上僵硬的表情。 他感觉自己有点可笑,又有点可怜。麦芽的叫声敲碎了微妙的沉默,于是小狐丸很体贴地站起来,喝完了最后一口碳酸饮料,把易拉罐丢进垃圾桶里,向鹤丸告别。 鹤丸呆愣愣地看着他走出去,关上门,把自己和麦芽隔绝在室内。 小狐丸是个固执的保守份子。这是鹤丸很久以后才意识到的事,那个时候他已经能包容自己的恋人很多算不上缺点的缺点,正如对方为自己所做的那样。 但是目前的鹤丸还是个没什么经验的新手,在养狗和恋爱两种意义上。一开始,他不可避免地生气,因为他以为小狐丸会伸手揽住他,就像他抱紧麦芽那样。如果他回过头,说不定看到对方有点赧红的脸,或者再听到那张薄薄的嘴唇里吐出的几句引人遐想的话,也许它们来自于小狐丸读过的古老戏剧或爱情诗篇。 结果证明,鹤丸想得太远。后来他为自己那些突破了友人界限的胡思乱想而羞愧,老实说,他之前并没有想过两人会发展成能亲密地抱在一起的关系。 羞愧的一个表现就是他暂时不想再见到小狐丸,即使麦芽缠得他不得不把自己关进卧室里工作,即使他有些想念除了冷冻饭团和不高明的法国菜之外的其他味道。 鹤丸可能需要点时间,一方面用来思索,一方面用来等待。 这有些奇怪,以前鹤丸想要小狐丸来的时候,总找不到理由;现在他有不少的麻烦,却宁愿自己一个人解决。 小镇就那么大一点,相遇是个对意愿不管不顾的无情又通情的概率事件。 幼犬比较没心没肺,它看到两双脚同时出现的时候,毫不犹豫地向穿着黑色皮鞋的那双奔了过去。 很不幸的,小狐丸穿的是蓝条纹跑鞋,只能眼睁睁看着麦芽摇着尾巴扑向一个陌生人。小狐丸很窘迫地收回两只伸开了的胳膊,抱了一团空气回来。 鹤丸在后面笑出声来,向前走了两步:“小狐,好久不见。” 小狐丸脸上的温度稍微降了一些下去,冲鹤丸点点头,打了招呼。他在考虑老朋友间应该用怎样的方式进行谈话,鹤丸不是麦芽,也许他们之间的关系还没有衰退到什么地步。 小狐丸选择了这么一句话:“麦芽长大了。”麦芽正特别热情地舔着陌生人的脸,小狐丸下意识伸出手,摸摸自己的。 “身体是长了,性格倒是没有变。” “还是一样活泼爱撒娇啊。”小狐丸有点酸酸地看着那条抱着麦芽的手臂,尽量不让自己的视线显得太过有力,“这位是?” “大俱利伽罗,非常可靠的朋友。俱利酱,这个是无所不能的小狐哦,我之前跟你提到过的。” 大俱利抬眼,他刚从便利店里出来,一只手拎着箱麒麟啤酒,此时正在用一种托举小孩的笨拙姿势抱着麦芽,黝黑的左臂上缠绕着一条巨龙纹身。小狐丸猜想那条龙的颜色可能太像肉汁,所以才导致麦芽那么义无反顾丢下老朋友不管。 鹤丸抢在大俱利前面开了口:“没兴趣和你搞好关系,不要管我。”他笑得一脸促狭,语气却一本正经,小狐丸禁不住勾了勾唇角,本来对大俱利伽罗怀有的一点微妙的敌意也消了下去。 大俱利哼了一声,算是默认。 事实上,这话如果由大俱利本人来说,场面一定尴尬无比,但鹤丸却抢先化解了。无论刻意与否,小狐丸愈发觉得鹤丸聪明得有些出乎自己的意料。 他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鹤丸笑着问小狐丸要不要一起去玩花札。 小狐丸读出了那双眼里真诚的邀请,于是答应下来。他喜欢和鹤丸相处的感觉,无论以何种身份呆在一起,即使做不成恋人,做朋友也好。 三个人两前一后的穿过黄昏街道的石板路,夕阳被调成浓郁的山吹茶色。大俱利在鹤丸旁边,冒出一句:“他是小狐丸?” 鹤丸抬起的胳膊上,有麦芽的两条后腿踩着。他嗯了一声,问:“怎么?不像吗?” 大俱利挺了挺背。 “就名字而言,他本人好像太大了点。” 虽然大俱利并没有承认,不过他确实是从海边特地过来探望旧友的。 那里并不仅仅是自己的故乡,也是鹤丸过去的家。养父去世后,在大学念书的鹤丸就没再回来过,也没在哪里长时间停留过。大俱利几乎每隔半年,就能收到盖着不同地点邮戳的明信片。 这对大俱利来说是难以理解的。大俱利个性孤僻,跟态度强硬的父亲总是矛盾不断,即便如此,他也从没想过要离开。他的根扎在那里。 而鹤丸并非如此。他的土壤不是一寸空间,不是一座房子,也不是摇摇晃晃的海水,那些都是象征性的符号。头发花白的老人曾经是鹤丸的童年和少年时代的土壤,然而根在无法阻挡的逝世中枯萎了,鹤丸就像风吹走的蒲公英绒球一样四处漂泊起来。 即便如此,大俱利也不明白鹤丸为什么在不断地转移。他和烛台切都没有试图去阻止,鹤丸总有他的道理。 但是他还是很珍惜这个朋友,并且不时会思念他,思念了就会来找他。 临行前,大俱利的母亲整理了大大小小五个包的东西。从三石海带、大螃蟹,到甜瓜、六花亭糖果、自家制的肉食品,分门别类装好。包里大多都是食物,因为对于爱乱跑的鹤丸来说,太多的工艺品不是个实际的选择。 大俱利虽然一直皱着眉,但还真一路扛到了京都的鹤丸家里。鹤丸把花了一个小时拆完了所有的包裹惊叹完,又感动地给妇人打了一个小时的长途电话。 搬运工有点无聊地坐在一边,陪麦芽玩。麦芽不但不怕生,而且任性地有点过了头,不过总体来讲,还是很招人喜欢。大俱利在牛奶酱和肉干之间犹豫了一会儿,决定选择不那么珍贵的后者,把自己专门挑的特产留给了鹤丸。 结果鹤丸刚放下手机,就很不吝惜地挖了一大勺牛奶酱,放到小柴犬面前。 大俱利瞪着勺子,生了半天闷气。 鹤丸的家明显变了,这个改变倒不是指装潢。 麦芽在鹤丸家里留下了很多无法忽视的痕迹。它的浅黄色松木小食盆,尼龙骨头玩具,毛绒球,豹纹布料小窝,玻璃茶几上散落的狗毛,书桌腿上浅浅的抓痕,都是以前所没有的东西,带着一股奇妙的生活气息。 还有低着头,正拿小刀咔嚓咔嚓分解帝王蟹的小狐丸,一个大写的生活专家。 大俱利突然觉得,也许在一段时间内,他只会收到来自京都这一个地点的明信片。 其实小狐丸才知道原来鹤丸也会玩花札,那双漂亮的手正把墨色的纸牌一张一张分发到二人面前——得有一个人陪麦芽玩,大俱利非常乐意成为那个角色。 小狐丸以前和歌仙在茶室里玩过花札。歌仙讲究风雅,茶室壁翕中的竹制花瓶里,总是插有一枝沾着露水的花,榻榻米干燥清香的气味和清涩的茶香味,和牌面上那些浮世绘风格的花鸟日月相映成趣。 如果让歌仙看到舒舒服服歪在沙发上,一手揽着纸牌,一手捏着包薯片的鹤丸,大概要气晕过去。 小狐丸还是坐得一本正经,手指轻轻搓着一张牌上的藤树枝,等待鹤丸出牌。 玩花札,运气和技术都占据很重要的分量。运气是很玄乎的东西,两回合刚过就凑了三光组合的情况也不是没有,但两人大部分时间半斤八两。 但是技巧上,打着打着,两个人就发现对方跟自己完全是不同的类型。 小狐丸属于见好就收的那种,经常拿到一种组合,就会果断地结束牌局,哪怕形势看上去对自己相当有利。 鹤丸打得很奔放,几个简单的低分组合,完全不足以让他选择结束。大俱利揉着麦芽的小爪子,耳边听着鹤丸清脆的“来啊来啊”声,心里颇为同情小狐丸。 无论是光忠还是自己,都不太愿意单独成为鹤丸的相手。一切博弈者都会期许获得最大的利益,大俱利也不例外。而鹤丸可怕的地方就在于,他后期往往能毫无征兆地凑出一副高分役牌,最后一气呵成地收局。 好友之间玩时,通常都有赌注。比起烛台切,大俱利的幸运值还得差上那么一截。君子一言,驷马难追,这就解释了鹤丸手机里那些大俱利黑着脸穿水手裙的照片从何而来,拍之前,烛台切还非常好心地给他刮了刮腿毛。 在小狐丸和鹤丸之间,大俱利当然是支持自己的好友。不过另一方面,他内心有那么点隐秘的期待,期待看到鹤丸吃吃瘪,跳跳脚。 老实说,大俱利很少见过鹤丸生气炸毛的样子,也许他的这种情绪已经被过去的三分之一人生磨平了,或者都埋藏在夸张的一惊一乍里。 不过现在要输的似乎是小狐丸。 每人12文。鹤丸刚刚达成一盘7文的胜利。花见酒、五短牌、五种牌,这是他目前为止赢的第一局,但已经将小狐丸逼到了失败的边缘。 相较之下,小狐丸通过不温不火的进攻,所获取的1文1文的胜利就显得有些微不足道。大俱利悄悄叹了一口气,在心里把小狐丸归成战友,木着张脸地递给他一块肉干。 小狐丸对着大俱利手里的肉干有点愣,因为那边麦芽嘴里正欢快地嚼着同样的东西。他有些哭笑不得地接过,填进嘴里,继续从山札上拿牌。鹤丸舔了舔唇角,又从茶几上勾过一个铝塑包装袋。 小狐丸挑了挑眉:“少吃些比较好,等下还要吃帝王蟹。” 鹤丸已经开始咔吱咔吱咬着芝士香的薯片:“吃不了多少,快结束了。” 小狐丸微笑,不紧不慢地收回一张柳下燕。 等鹤丸再次解决手里的一大袋子,这一盘竟还没有结束,而他也只剩下3文,竟和小狐丸持平。 后者还是那副慢条斯理的样子,沉稳,安静,极富耐心。 鹤丸抓紧了手里的牌,突然又松开,梅与牡丹散了一沙发。 “我输了。” 小狐丸没有反驳,把手中的牌放下,一溜儿摊开,菊青短与枫青短已经在里面,剩下的一张牡丹小牌,正好用来取走场上的牡丹青短。 5文的胜局,稳稳当当的最后一击。 两罐啤酒的惩罚实在是轻了点儿,大俱利感到十分遗憾。 三个人围着桌子,剥开已经蒸熟的帝王蟹,将白嫩的蟹肉蘸上芥末,安安静静享受着美食。 麦芽抱着鹤丸的小腿爬上来,舔了一口麦芽酿的啤酒,嗷地从桌子上掉了下去,赶紧回到自己的小食盆前,吧唧吧唧喝完了剩下的所有牛奶,跑到餐桌跟前摇尾巴。 小狐丸放下叉子,起身,轻车熟路地从柜子上取出纸盒,又给麦芽满上,揉了揉它的短短的脖子。他回来时顺带把芥末酱瓶拿了过来,往鹤丸已经快空的小碟子里加了些。 大俱利心里突然有一丝古怪的感觉。有那么一瞬间,他以为小狐丸会像对待麦芽那样,也摸摸鹤丸的头。 他看着脸上稍微有点醺红的鹤丸,眨了眨眼,默默地呷了一口啤酒。 小狐丸的新作已经写了五分之一,交给和泉守的时候,对方在回复的信息里用了好几个巨大的黑色感叹号。 和泉守是一件出版社的编辑,办公楼潮流风向标,全年份时尚杂志订阅者,却喜欢上了只看和歌集和各种物语的歌仙兼定。 可对于歌仙来说,比他要高上一个头的和泉守不过是补钙补过了头的小孩子。 和泉守并不幼稚,否则也不能成为出版社的一把手。他评审出来的作品,最后往往能出现在各家书店的推荐书目上。 当然,这就意味着你可能得抛弃一点属于自己的东西。 和泉守的兴趣是游记、散文、跌宕起伏的剧情小说,甚至还有一部分轻小说。他的眼光比普通人要好上很多,却和歌仙不在一个电波频道上。 和泉守第一次告白被拒后,闷着头读了一个星期诗集,然后自己改编了一茶的俳句:“我要他我要他”/和泉守强索着/那轮明月* 小狐丸收到邮件时,笑了半天才缓过来。他知道和泉守不是真失意,才有心思胡编乱造了个俳句自我调侃。 和泉守还很年轻,身上全都是夏季太阳光线般的勇气。歌仙已经入了秋,习惯了枫叶凋落的速度与节奏,对小孩子炙热的情感,从头到脚都不适应,抱怨和泉守一多,整个人似乎都倒着生长起来。 小狐丸把那首俳句记下,打算在和泉守和歌仙一同要求他吃酒的时候念出来。 和泉守之所以会对小狐丸的新作品表示惊讶,是因为小狐丸作品风格的变化。 一直以来,小狐丸都是个比较中规中矩的作家,无论是写作内容还是销量都是如此。和泉守看似大大咧咧,但作为编辑,对字里行间的感情变化很是敏感。 他刚读完小狐丸发来的那部分,就从里面咂摸出一种苦味,不明显,隐藏得很深,像是刚刚点燃就被沉入水底的爆竹,还有秋天枯草的最后能榨出一点汁液。 和泉守在刚发送出去的“你也失恋了吗!!!”后,又赶紧追加了一条讯息:“写得很好!” 小狐丸选择了后一条回复:“多谢。” 失恋是有前提的事情,所以他还谈不上失恋。 *原文为:“我要它 我要它”/幼儿强索着/那轮明月 小狐鹤粮变多了,感动口

【小狐鹤】鹤丸与麦芽 #01

《小狐丸与早太郎》的续篇,不会很长 赶上了七夕的末班车 小狐丸放下手机,就关了电脑准备出门。 换鞋的时候,他瞥见玄关柜子上歪着一个巴掌大小的布偶。那是早太郎幼年时的玩具,被小狐丸妈妈一并塞进包裹里,结果忘了带走。 小狐丸揣着布偶来到鹤丸家时,才发现小柴犬跟早太郎比起来,岂止是缺玩具。 小柴犬来自于鹤丸的好友烛台切。 烛台切家养了一只名叫千草的雌性柴犬,千草一胎就下了五个小狗崽儿,烛台切手忙脚乱地帮着照顾了五十来天,发现家里除了马桶以外的其他地方,全都被狗毛大军压境,咬咬牙,终于不顾千草的重压,送出去两只。 麦芽就在抓阄中,被一张画了小骨头的纸决定了命运。 烛台切在把麦芽托付给鹤丸前,特地给他打了通电话,不外乎询问他有没有养狗经验,养狗会不会添麻烦之类的。鹤丸连犹豫都不带犹豫,一口答应下来,于是麦芽坐上轿车,汪汪叫了一路来到新主人家。 烛台切急着回去安抚千草,给鹤丸留了张饲养注意事项,也没来得及吃饭就回去了,留下鹤丸抱着麦芽,对着那张写满字的卡片发憷。鹤丸对狗确实有点经验,但仅限于如何顺毛,逗狗玩,至于喂食,洗浴,他是绝对的门外汉。 于是鹤丸几乎是不假思索,就把专业的给叫过来了。 门虚掩着,小狐丸敲敲门进屋时,鹤丸在厨房里,对着那张皱皱巴巴的卡片给麦芽拌狗粮——他费了很大工夫才把卡片从麦芽嘴里拯救出来。烛台切也爱狗,但是不像小狐丸母亲那样上升到儿子级别,所以他准备的食谱也比那个要容易一点。 鹤丸举着沾满粉末的手朝小狐丸打招呼,后者点点头,把客厅扫视一圈,才发现窝在茶几腿边上的小柴犬。 麦芽刚刚断奶就远离了妈妈和兄弟姐妹,一路上扯着嗓子叫得自己都叫不动了,再加上被车里的皮革味熏得脑袋七荤八素,此时心情非常烂,整个没精打采地趴在地毯上,眼睛朝上盯着小狐丸。 柴犬从外观上看,跟小一号的秋田犬没多大区别。不过麦芽还小,身体和面部的轮廓都比较稚嫩,和早太郎比起来,就像个没张开的棕黄色毛绒团子。 小狐丸把布偶凑到毛绒团子的鼻子尖上,麦芽嗅了嗅,上面都是陌生的早太郎的味道,白色的面料上还散着几根硬硬的狗毛,顿时嫌弃地拿爪子拨到一边去。 布偶骨碌滚进了茶几底下,小狐丸终于见到除了自己之外嫌弃早太郎的生物,非常触动,和麦芽大有惺惺相惜之感。 不过他还是趴下来,伸手勾出了那只布偶,拍了拍它,搁在茶几上。 鹤丸端着食盆过来,放在麦芽跟前。两个男人一左一右蹲在小柴犬面前,胳膊都搭在膝盖上,准备观赏麦芽的初次用餐全过程。 麦芽被其中一个人的热烈眼神看得发毛,头扭着不愿意吃,尾巴蜷得像寿司卷。 骨粉和鱼肝油是跟着麦芽坐车来的,至于肉类蔬菜奶粉之类,都是鹤丸临时采购的。他费了不少工夫,满心期待,结果发现小柴犬没进食的意思,又迷茫又沮丧,向小狐丸求救。 小狐丸思索片刻,拉着鹤丸,一起挪到沙发后面。 “回避。”他用几乎是耳语的音量说。 鹤丸了然地点点头,过了一会儿,忍不住从沙发后面探出个脑袋,小狐丸也悄悄直起了身子。 麦芽早饿了,一看没人了,此刻非常急不可耐地把头埋进食盆里,顾头不顾尾,小短腿支着圆圆的屁股蛋,上面竖着一根尾巴。尾巴没眼睛,不知道沙发后面两个白毛脑袋正在偷窥。 鹤丸用手推了推小狐丸:“它真的在吃!”声音压得很低,但还是很容易分辨出里面的兴奋。 小狐丸低头,看见鹤丸扒在自己胳膊上,闻着他散发着的奶粉香味,不由得也有点兴奋。再把视线移到麦芽身上的时候,觉得它对着自己的小屁股都可爱极了。 终于等到小柴犬吃完,两个人腿都快蹲麻了,扶着沙发檐缓了好一阵子,才走到麦芽边上。鹤丸拿手一捞,就抱着它窝进了沙发里。 也不知道是因为鹤丸对狗这种生物的迷之吸引力,还是吃得很高兴,小柴犬在鹤丸怀里也不折腾了,有一下没一下地舔着鹤丸手上残留的奶粉。 小狐丸把手放在麦芽的鼻子边,让它嗅了嗅,然后小心翼翼地摸着它的背,软乎乎的,是和早太郎结实的身子完全不同的触感。 麦芽一开始有点僵硬地立起一对三角耳朵,瞪着小狐丸,后来被摸得很是舒服,索性就眯缝着眼,任由两个人伺候自己。 “它真可爱,取名字了吗?”小狐丸问。 鹤丸告诉了他,挺得意,觉得照顾狗也不是太困难的事,小狐丸不帮忙,自己也能胜任。但是两个人挺久没见面了,鹤丸心里不大想让小狐丸走。“我还没给麦芽买洗浴用品。”鹤丸说。 小狐丸手下的圆脑袋上,两颗葡萄眼睛已经眯成了一条线。幼犬的生活很简单,吃和睡占了很大一部分,此刻窝在一个舒服的怀抱里,麦芽很快睡着了。 小狐丸说:“我陪你一起去吧。” 于是鹤丸很小心地把怀里的团子放在沙发坐垫上,看它没醒来的迹象,便简单地收拾了一下,和小狐丸一起出门。 两个人这么一起出门,其实还是第一次。 以前总是带着早太郎,早太郎用一条四个爪子跑出来的线,把没有交际的两个人串在一起。它走了之后,那根本来就不是很牢靠的线就松了,磨损得越来越厉害,慢慢地就好像不存在了。 麦芽一来,线又被加了捻,重新拴在两人间。 小狐丸没有偏头,走得稍微靠前一点,往记忆中的宠物用品店走去。两个人边走边聊,鹤丸的声音还是和从前一样,很活泼,像从山涧里欢跃而出的流水。 流水涌进小狐丸的耳朵里,就成了一潭清澈宁静的水。他竟有些怀念的感觉。 小狐丸始终想不明白,他为何会从活泼中获得平静的感觉,比他午后坐在窗边,手边放着一杯茶,读他最喜欢的书还要平静。 宠物店开在一个偏僻街角,以防来来回回的车辆惊扰了店里的猫狗。 小狐丸推开玻璃门跟鹤丸一起进去,直奔主题地来到货架面前,挑选种类繁多的香波、稀释瓶、按摩刷和吹水机等用品。 鹤丸有点吃惊,他还不知道给狗洗个澡要那么麻烦。早太郎比较爱干净,自己舔爪子舔毛可以,但是要乖乖呆在浴缸里,等整个身体被弄得水淋淋的,那就不行,必须要大闹浴室以示抗议。 每到星期天早上,小狐丸就要跟早太郎斗智斗勇一次,最后磨砂玻璃门一拉,留早太郎在浴缸里上蹿下跳,精疲力竭,乖乖让饲主往它身上抹香波。这个时候早太郎就会叫得特别悲愤,心疼自己四个爪子居然玩不过那两只大手。 因此鹤丸见到的早太郎都是毛发光亮、神清气爽的模样,刚洗完澡那一两天身上还有香味,毛特别蓬松干净,摸起来很舒服。 非得给二人一狗定个位,那就是小狐丸是干苦力的,早太郎是负责撒娇的,鹤丸是负责享受的。前两个心里都有那个自觉,就鹤丸没有。 所以现在鹤丸内心更加佩服小狐丸,他拿起一瓶香波闻了闻味道,问小狐丸这个怎么样。 小狐丸养早太郎的时间并不长,但功课做得很足,知道什么牌子什么配方好。他放下手里的那个,认认真真把后面的介绍和原料看了一遍,说还行。 鹤丸就点点头,把那瓶放在篮子里,再由着小狐丸给他讲其他工具的作用。 他们语速都不快,店主站在脑袋抵着脑袋的两个人边上,却终没找到插话的机会,笑了笑,转身去逗笼子里的贵宾犬。 除了洗澡用的,鹤丸还给麦芽买了磨牙棒、牵引绳、便盆等很多东西。两个人都是一手一大包东西往家走。 路上小狐丸问鹤丸不是没打算要宠物吗,怎么还是养了。 毕竟以小狐丸和早太郎的相处模式来看,照顾狗大概不是什么轻松的事。可是鹤丸接到烛台切的电话后,脑袋里第一个浮现的就是早太郎在自己身边转悠的情形,还有转悠在早太郎身边的小狐丸。 仔细想想,他以前从没体验过,也没向往过这种生活,但是突然间就体验了,突然间又结束了,就像是蝉鸣了一个盛夏,天凉了就难觅踪迹。 小狐丸与早太郎不是蝉鸣,更不是只能存在于记忆里的事物。这一步如果小狐丸迈不出,鹤丸愿意迈。 鹤丸还不清楚他对小狐丸是什么感觉,他隐约知道这种关系和他从前的都不同,具体不同在哪里,他说不上来,但是没关系,他不着急。 小狐丸以为自己得到的答案将会是一个漫长的沉默时,鹤丸开口了,很坦率地说自己舍不得。小狐丸有些惊讶地看了鹤丸一眼,后者一脸的自然,自然到小狐丸不知道鹤丸是在说自己还是早太郎。 但是他心里为前面那个可能感到高兴,没有什么比知道牵挂的人也在意自己,更令人心满意足的了。 鹤丸腾出一只手,刚开门,麦芽就冲到他脚边汪汪地叫。小家伙过去跟兄弟姐妹们闹腾惯了,如今被一个人孤零零撇在家里,非常不爽,前爪往鹤丸腿上一搭,球似的身子费力地往上蹭。 鹤丸相当无奈,把袋子放在地上,弯腰揉了揉麦芽的脑袋,扭头找自己的拖鞋。 两双拖鞋东一只西一只的散着,有的上面还有牙印子,那是麦芽的杰作。小狐丸在盆栽后面找到右脚那只,对被小柴犬缠住的鹤丸一笑,把东西拎进客厅,一样样往外拿。 他举着一个尼龙料子的浅绿色弯骨,叫道:“麦芽,麦芽。” 小柴犬扭头,四条小短腿跑得特别欢快,扑到小狐丸腿边,歪着头去咬他手里的骨头玩具。 得救了,鹤丸蹑手蹑脚地溜进卫生间,心想。 两个人四只手把麦芽降服在浴缸里动弹不得,洗完澡,又给它弄了一顿美餐作为安抚,最后才考虑到自己的肚子。 晚饭还是在家里吃的,只不过这次拿锅铲的是鹤丸。 自从他上次患胃病以来,小狐丸颇显强硬的态度确实使鹤丸的生活习惯好转不少。与小狐丸关系渐渐淡了之后,鹤丸也学会自己捣鼓些除了泡面之外的料理。 当然这料理绝非普通的和食或者快餐之类,事实上,鹤丸买了本法国菜谱,一闲下来,就在厨房里瓶瓶罐罐地研究。 烹饪这种事情,天赋是一方面,可要真能做到炸厨房的地步,那也是一种本事。就口味而言,鹤丸比较中规中矩,弄出来的东西谈不上多好吃,但也不差。更重要的是一小盘一小盘地摆在桌子上,像画一样赏心悦目。 这和鹤丸作为UI设计师的职业有一些共通之处,鹤丸很喜欢这种美感。和注重生活质量的小狐丸不一样,烹饪对鹤丸来说,主要不是用来满足肠胃,而是用来捕捉灵感和创意。 尽管如此,当鹤丸把冰箱里的食材一样样变成餐桌上的菜肴时,小狐丸还是很惊讶的。 鹤丸神情专注,像对待艺术品一样摆设餐具,小狐丸抱着麦芽在边上看,视线游移在餐桌和鹤丸之间,慢慢地凝固在后者身上。 这是鹤丸不为小狐丸所知的一面。他见过懒散的、灵动的、狡黠的鹤丸,但还是第一次直面如此优雅和浪漫的鹤丸。 小狐丸又想起鹤丸设计的用户界面。什么样的人有什么样的作品,这句话一点儿也不错。 鹤丸盯了好一阵子高脚玻璃杯,突然抬起头:“没有红酒,来瓶可乐怎么样?” 小狐丸哭笑不得地点头,麦芽跟着汪了一声,后腿像踩脚踏车似的,来回蹬着小狐丸的肚子,想挣开他的胳膊跳到桌子上。 熟悉的一面也好,不熟悉的一面也罢,都令小狐丸感到惊喜,鹤丸倒的可乐,他喝着竟有点飘飘然的醉。 天完全黑的时候,小狐丸道别了,临行前说朋友给了两张明天晚上的电影票,邀请鹤丸一起去看。 鹤丸问什么类型的,小狐丸想了想,随口报了个近期宣传力度很大的片子,他在弹出来的娱乐新闻头条看到过,具体内容自己其实也不清楚。鹤丸同意了,朝小狐丸说了句再见,把还要蹭小狐丸小腿的麦芽赶回了客厅。 小狐丸一回家,就赶紧打开电脑订电影票,他一定是被多巴胺冲昏了头脑,才会选个这么热门的片子,连座位都只剩下第一排边角两个,还不是连着的,中间隔了一个单身狗。 他叹了一口气,到底还是预定了下来。 一天下来耗费了不少精力,小狐丸却一点也不累。他心里有一种迫切的写作欲望,很想在键盘上敲点什么。 但当他打开原先的文档,思绪却又如同潮水般紊乱起来,之前所有构思都消失不见,被波涛翻卷着带走,沉入远方的海平面。 小狐丸离开椅子,站在窗前,在远远近近交织的灯光中,长久地注视着那个方向。 第二天,小狐丸抱着一种既焦急又温吞的心情,等到了黄昏时分才去接的鹤丸。他还在为座位的事发愁,摸麦芽也摸得心不在焉,没注意到鹤丸眼下的淡青色。 鹤丸又熬了夜,去处理昨日整个下午和今天晚上应该完成的工作。幸好小狐丸没注意到,鹤丸内心有点小小的侥幸。 小柴犬非常聪明,看到小狐丸与鹤丸走到门口,就知道饲主又要出门了,赶紧扔下骨头,张嘴咬住鹤丸的裤子。 麦芽个头虽然小,力气却很大,再加上还年幼,特别霸道不讲理,鹤丸软硬兼施也没用,小狗咬紧牙关就是不松口。 要是早太郎这么干,小狐丸肯定把鹤丸一拉,关门留它在屋里叫,完胜。但麦芽不一样,小狐丸还没勇气进行正面战斗,只好和谈。 “要不然,带麦芽一起去?” 鹤丸眼前一亮,拍手说行,去屋里拿出了个背包,把麦芽装了进去,只露个小脑袋。 麦芽被限制在那么狭小的空间里,很不舒服地汪汪直叫,鹤丸拿手指放在嘴前,嘘了一声,说:“带你去看电影,别叫,不然就给你带口罩。” 麦芽也不知道听没听懂,但确实不出声了,默默地伸了只前爪搭在背包拉链上。 两个人还真带了条狗去看电影。检票的时候麦芽缩得特别严实,像是唯恐自己还得买票。 小狐丸急急地走在鹤丸前面,朝座位走去,打算问那个人能不能换个座位。 电影院很暗,小狐丸来到跟前,才发现坐在那个位置上的居然是友人岩融。 这就好办了,岩融很快坐到一边,看小狐丸和之后跟上来的鹤丸坐到了一起。 背包被放了在二人之间,麦芽探出头来,瞪着面前巨大的屏幕发愣。 岩融前倾着身子,侧脸看了看鹤丸,收回视线时对上一脸紧张的小狐丸。于是他很懂地颔首,知道今晚这电影估计是不能好好看了。 就是没见过约会是还带着狗的,这让岩融有点疑惑。 青菜萝卜各有所爱。片子是典型的岩融喜欢的风格,华丽的打斗场面和英雄式的人物形象,让岩融很快把小狐丸抛在脑后,津津有味地看了起来。但那种粗糙的感情和太过泾渭分明的正邪对立,其实不对小狐丸的胃口。 他很快明白为什么岩融挑了这么个位置。岩融看电影反应比较大,还容易产生代入感,小狐丸时不时听见岩融不时的咬牙声和嘴里细碎的念叨。 小狐丸偷偷转过头看身边的人,鹤丸正在揉着脖子,位置太靠前了,他头仰得发酸。电影并没有给他留下多少印象,他把主要注意力放在担心麦芽会不会乱叫上。 这种担心是多余的,麦芽已经被眼前的咣当咣当和噼里啪啦吓傻了,一动也不动缩在背包里。 麦芽可能是他们之间看的最认真的那个。 一场失败的“约会”。 小狐丸和鹤丸一起跟着人潮挤出电影院。小狐丸做事一向准备充分,这么冒冒失失还是第一次,他心里不可避免地有一种挫折感和沮丧感,执意要送鹤丸回去,一路沉默不语。 鹤丸没好好看电影,也很心虚,跟着一脸郁色的小狐丸来到自己家,谨慎地开口:“进来坐坐再走吧,小狐。” 小狐丸腿先于意识进去了。等他察觉到自己坐在沙发上,面前放着一瓶碳酸饮料的时候,鹤丸已经兴致勃勃地一边喝,一边逗重新活跃起来的麦芽玩了。 “抱歉,电影不怎么样。”小狐丸还是开口说道。 鹤丸没反驳,只是很真诚地看着他,说:“至少麦芽看的挺开心。”他又补了一句:“下次可以在家一起看,我有一些不错的DVD。” 小狐丸微笑,说好。 被举高的麦芽听到了自己的名字,虽然不知道两个人在讨论什么,但还是很兴奋地汪了一声,居然从鹤丸的手里挣了出来,往他脸上蹦去。 于是鹤丸下意识地向边上一躲,躲进了小狐丸的怀里。 麦芽也蹦进了鹤丸的怀里。 空气一下子安静了。 本来想写点荤腥,但是手速没赶上脑速 再加上军训了[蜡 然后是822魔都o在J10放了十本鹤受无料,33P,希望有人带走它(x

【小狐鹤】与你相遇之森·上篇 07~09

#07 鹤丸思来想去,还是决定跟小狐丸好好谈谈。 说是好好谈谈,其实完全不是两个人对着个油灯,大眼瞪小眼促膝而谈那回事儿。吃了晚饭,鹤丸说今天月亮真美啊,提议在院子里散散步,小狐丸古怪地瞥了他一眼,还是同意了。 他这个提议就没提好,一来院子就那么大一块地方,说是散步,还不如是兜圈;二来,晚上很冷,换做往常,鹤丸肯定是宁愿在内屋里坐在火盆边上取暖,玩他从森林里带回来的乱七八糟的玩意儿。 鹤丸从森林带东西回来的习惯,是在小狐丸烤完兔子之后那段时间养成的。 据鹤丸自己说,他怕小狐丸无聊,每次在森林就会寻觅些有意思的东西带回来,有时是一块散发着特殊香味的木头,有时是鸟蛋,溪流里捡的鹅卵石,或者松果之类的东西。 小狐丸就帮他收好,久而久之,就有了满满一柜。当然这些东西小狐丸是没兴趣的,他有兴趣的只有鹤丸和那把太刀。 但是鹤丸乐此不疲,动不动翻出来把玩。小狐丸深深觉得,鹤丸完全是打着给他惊喜的幌子,来满足自己的孩子心性。 所以一听鹤丸今天晚上放弃他那些宝贝,要去院子里走走的时候,小狐丸脑中警铃大作,觉得鹤丸该秋后算账了,但也不能拒绝,只好满怀忐忑地跟着鹤丸在院子里绕圈。 但是鹤丸却完全没把小狐丸放在心上的那件事当成什么,他潜意识里觉得,两个人一张床都睡那么久了,背被摸几下怎么了,他也经常就对小狐丸动手动脚,何况小狐丸还是在给自己上药。 说到底,鹤丸把小狐丸当弟弟,小狐丸却从未把他当成哥哥。 鹤丸清了清嗓子,开始问了:“小狐啊,最近生活上有遇到什么困扰吗?” 摇头。 “那太刀的练习呢?” 摇头。 鹤丸抓不住重点,杂七杂八问了一堆,差点直接说那你是不是对我有意见了。小狐丸才明白过来鹤丸跟自己在意的不是一件事,一方面松了一口气,一方面又很失落。 看小狐丸那脸色,鹤丸就知道这个谈话是黄了,没有结果,顿时也失去了散步的心思,垂着头回屋了。 他脑子里面都是如何让小狐丸在叛逆期的道路上浪子回头,晚上也睡不好觉。 三更半夜,鹤丸朦胧间感觉到自己搂着的人,身体在以不寻常的频率颤抖,喷洒在自己脖颈上的气息热得发烫。 鹤丸习惯性地觉得小狐丸是生长痛,迷迷糊糊地伸出手向他的膝盖探去,还没开始揉,对方整个人却僵住了。 鹤丸彻底醒了,混混沌沌间有了点想法,但是还不太清楚,索性不动了,闭着眼睛装睡。 小狐丸看见鹤丸没了动静,又悄悄地把头埋在鹤丸的颈窝间,贪婪地闻着他的饲养者独有的味道,就像一只狡黠机敏的狐狸。 其实整个屋子都是鹤丸的味道,但这些怎么够。 呼吸像狗尾巴草一样挠着,鹤丸痒得要命,又不敢动弹,脑子里才打开了天窗——小狐丸不是叛逆期来了,而是思春期来了。 鹤丸突然间就有一种孩子长大了的沧桑感慨,感慨完才觉得不对,小狐丸的思春期对象好像是自己。 小狐丸怎么就对自己起心思了呢?鹤丸心中懊恼万分,认真反思,意识到小狐丸平时见到的活物,除了自己,天上的鸟,海里的鱼,就剩下雌蚊子,与村里面容姣好的姑娘长期隔绝,整天被一个大男人抱着睡,会这样也难怪。 鹤丸反思了半天,爽快地揽下了全部责任,却没觉得羞耻难堪,没意识到小狐丸这是背德,两个男的怎么能在一起呢,更何况鹤丸还一厢情愿地把小狐丸视作自己的弟弟。 这么想想,小狐丸革命胜利在望。 饲养员正在严肃地思索对策,小狐丸的嘴唇已经快越了雷池,眼看着要贴上来了,鹤丸痒得实在受不了,下意识地伸手一推—— 金瞳对上赤目,大尾巴赶在两人同时脸红之前,及时横在枕头中间救场。 鹤丸摸摸脸,觉得没那么烫了,就决定拿出年长者处事不惊的风范,把那毛蓬蓬的一条揪开,发现小狐丸还加了双保险,拿两只手捂住了眼。 小狐丸害羞极了。 大部分时候,小狐丸都很有教养,自制力和约束力是他颇为自得的长处,否则也无法在白天做到刻意的疏离。 但是到了夜晚,当他被毫无芥蒂地拥抱时,那种压抑的心情又洪水猛兽般奔涌而出。 可能感情这种事,牵扯到动物本性。 小狐丸同样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他知道鹤丸抚养他成长,鹤丸是他的亲人,是他的友人,是依靠,是憧憬,是梦想,是归属。 但这并不妨碍他爱他。 操之过急,才是他难为情的原因。 鹤丸见小狐丸还是捂着眼,心想他怎么越长越回去了,忍不住好笑地去掰他的手,说:“开门,开门,是我。” 小狐丸耳朵抖了抖,把音调音色音量分析了一遍,确定鹤丸没有生气,才把手拿开,端端正正地坐好,看向鹤丸,做出一副等待裁决的样子。 鹤丸酝酿了一会儿,开口问道:“小狐,你是不是喜欢我啊。” 小狐丸瞪大眼,知道鹤丸平日里喜欢惊吓,但没想到鹤丸直球打得那么爽快,愣了一会儿,很严肃地点了点头:“喜欢。” 鹤丸也没想到小狐丸回答得这么爽快,思维有点跟不上趟,嘴巴倒是很直接:“我也喜欢小狐。” 鹤丸说的其实是废话,他要是不喜欢小狐丸,能带他回家,逗他玩,晚上抱着他吗。鹤丸觉得这喜欢是理所当然的,但是听在小狐丸耳朵里,那就是心意相通的恋人之间互诉衷肠了。 守得云开见天日,柳暗花明,小狐丸一双眼睛亮的吓人,高速摇着尾巴眼看就要扑上来。 “等会儿。”鹤丸赶紧伸手挡在两人面前,别开眼,不忍心看小狐丸慢慢耷拉下来的耳朵,“我还不知道是哪种喜欢,要不,你再等等行吗。” 花还没明一会儿,又暗了。小狐丸感觉心像油豆腐一样在锅里煎,兹拉兹拉地疼,但也不愿意着急,本来没被鹤丸讨厌他已经挺满足的了,于是点点头,说:“好,我等你。” 这句话给鹤丸喂了颗定心丸,就像是鸟雀在被关在笼子里的时候,慌乱不安,急于逃离,但一旦空间足够大,反而会于此盘旋。 一团乱麻的思绪瞬间就不闹腾了,鹤丸心情好了很多,随口问道:“那你打算拿我怎么办啊?” 话问的非常没水平,听着像是小狐丸要上战场前,与私定终身的小情人告别一样。小狐丸半天没说话,慢慢想了一会儿,竖着的尾巴突然一抖,本来就粉粉的脸像熟透了的蟹一样红了个彻底。 鹤丸瞪着小狐丸一张大红脸,心里大概知道他想哪儿去了,立刻揪紧了被子,进入高度戒备状态。 小狐丸犹豫了半天,站起身来,从壁柜里抱出一套床褥。第一次用,久置的床褥有一种霉味,虽然不浓,但依然烟雾似的钻进了两人的鼻子里。 鹤丸裹着被子,看小狐丸在地上铺好草席,距离一开始很近,后来又被小狐丸扯远了点。他铺完了,躺好,闭上眼,背对鹤丸的方向,只露出一个毛蓬蓬的后脑勺和尾巴尖。 鹤丸忍着笑,不知道小狐丸是真绅士还是装可怜,故意不阻拦他,也背向小狐丸躺下去。 室内很安静,只有火盆里的木炭偶尔发出一些噼啪的声响。两个人好像都睡着了。过了没多久,一个人开口说话了。 “睡着了吗?” “还没有。” “那你过来?我冷。” 在鹤丸的印象里 ,小狐丸是属于相当矜持的那种,所以当小狐丸答应等自己看清心意的时候,鹤丸放了十万个心,觉得暂时是安全了。 不过万万没想到,小狐丸在耍流氓方面也相当的无师自通,比如早上醒来,鹤丸伸了个懒腰,还没来得及从床上起来,就被小狐丸连拉带抱拖回了被窝,非要一个早安吻。 小狐丸还小的时候,那是相当的可爱,鹤丸每次都要对着那张团子似的脸蛋揉揉亲亲;等到小狐丸稍大了一些,鹤丸就不好意思再这么干。现在突然间被主动要求了,尽管知道对方居心叵测,鹤丸还是挺高兴,摸着他英俊的五官,找了块最红的地方亲了下去。 小狐丸挺郁闷,心想哪有早安吻亲眼睛的,但也没说啥,摇摇尾巴起床,给鹤丸弄早饭去了。 要说鹤丸什么变化也没有,那是不可能的。他一闭眼就是告白的小狐丸,一睁眼就是在自己面前晃悠的小狐丸,全世界都是小狐丸。 孩子从小跟着他,一切早已渗入了鹤丸的生活,从里到外,雨滴似地拨乱鹤丸的心绪。 雨滴还不够,鹤丸需要一场海啸。 十来天后的一日,两人照旧去森林里溜了一圈,回来的时候小狐丸东揪西拔弄来一堆枯草,鹤丸有点好奇,看着这些草也不像是能吃的,就问他用来干嘛。 小狐丸抱着草走进院子,说屋子有点漏水,可能是风雪天的时候屋顶上的茅草被吹跑了一部分,要再补一点儿。 鹤丸哦了一声,有点羞愧。小狐丸是在很用心地经营两个人居住的地方,他比不上。 于是他站在院子里,仰头看小狐丸爬到屋顶上,背对着他收拾。 他们回来的比较早,阳光还很好,小狐丸又不畏寒,换了身亵服就上去了,厚密的毛发扎在后面,露出精壮的肩臂肌肉,灰色野袴包裹的浑圆臀部线条分明,性感得要命。 鹤丸看呆了,扭头发现旁边不知道何时过来的一位姑娘也看呆了。 姑娘是做豆腐那家的女儿,今天家里做了豆腐,于是特地给鹤丸和小狐丸送过来。本打算送完,再跟鹤丸二人聊聊天就走,却一不小心只顾着赏景了。 鹤丸心里面警铃大作,但是姑娘很无辜,她是没什么意思的。鹤丸大人是谁啊,他弟弟肯定也不简单。那是神明庇佑的孩子,长得比种下去的大豆还快,能是想嫁就嫁的么。 但是想想总不犯法,这也正常,少男不钟情,不能不许少女怀春。 不钟情的少男听到了鹤丸跟姑娘的聊天声,擦擦手,直接从屋顶上跳了下来。于是两个人转头,看到小狐丸的长发在空中四散着飞扬,浅浅的阴影在地上萌动,年轻,帅。 小狐丸走过来,来到姑娘面前,接过鹤丸手里的豆腐,很有教养地道谢。 姑娘面红耳赤地应着,眼神乱飘,心想,当年鹤丸大人后面的小跟屁虫,怎么就长成现在这副浑身上下充满野性的模样呢? 姑娘走后,小狐丸举了举手里的漆器,说:“鹤丸大人,今晚吃油豆腐?” 鹤丸哼了一声,没回答,回屋玩他的鸟蛋去了。小狐丸盯着鹤丸甩甩袖子走人的背影,忍不住笑了笑。 晚上小狐丸果然做了油豆腐,满满的两碟子,摆在腌菜和鱼干之间,鹤丸怎么看怎么碍眼。偏偏小狐丸还吃得很香,尾巴摇个不停。 他注意到鹤丸竖着筷子,一幅没胃口的模样,便给他夹了一块:“不试试看吗?小狐今天做得很成功哦,那位姑娘送来的豆腐很好。” 要是鹤丸这个时候抬头,就会发现小狐丸猩红的眼里闪着光。但是鹤丸偏偏跟碗里的油豆腐较上了劲,想起小狐丸已经很久没让自己夸过饭团,顿时嘴里泛苦,一时大脑发热,站起来,揪住小狐丸的衣服,对着那两片薄薄的嘴唇啃了下去。 他本来只想报复性地咬咬表面,但狐狸可是抓时机的好手,扔下筷子勾住了鹤丸的脖子,把这个啃变成了一个吻。 异物入侵的感觉有些奇怪,但并不讨厌,小狐丸炙热的雄性气息盈满了自己的口鼻,鹤丸懵了半秒,不甘示弱地把自己的舌头也送了过去。 既然已经确认心意,就不需要再犹豫。 两个人黏黏糊糊地亲吻,唇抵着唇,舌尖勾着舌尖交换唾液。推推搡搡间,战场很快从餐桌上方转移到内屋的床席上。小狐丸趁胜追击,伸手就要去剥敌人的盔甲。 鹤丸羽织被扒了下来,一瞬间袭来的凉意给身体和大脑的情热降了温。后防线快保不住了,丢盔卸甲的鹤丸急了,使出杀手锏,拽着小狐丸的耳朵就把他往远离自己的方向拉。 狐狸的耳朵遍布血管,是很敏感的东西,小狐丸被那么一揪,疼得吸了一口气,赶紧松手。鹤丸抓住机会当了逃兵,迅速挪到五步开外的位置。 “你想干什么?”鹤丸的语气很慌,嘴唇被亲的泛着光,眼里还弥漫着琥珀色的水雾,看起来一副被加害未遂的模样,丝毫不记得是自己先挑的头。 小狐揉揉耳朵,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儿,吐出了两个字:“交配。” “……换个词。” “不知道了,还有什么表达方法吗?” 鹤丸张张嘴,吞吞吐吐了半天也没好意思说,答非所问:“先吃饭。” 小狐丸站起身,舔了舔唇角,露出一个有点坏的笑,问他:“油豆腐好吃吗,鹤丸大人。” 回答他的一个扔过来的枕头。 那天晚上小狐丸没有成功拿下猎物,主要是他一个人再活跃,对方铁了心闭眼挺尸,自己也只能偃旗息鼓,在鹤丸的嘴唇和脖子上收了点利息,大尾巴把两人一包,搂着鹤丸睡到了天亮。 #08 第二天鹤丸捂着脖子,跟小狐丸一起出的门。 天气逐渐回暖,森林又有了生气。沉睡了一整个冬季的树木抽出新枝,越来越多的动物苏醒,在湿润的泥土上留下一串串新鲜的脚印。 冰消雪融,百草萌芽,春耕已经开始。 鹤丸被严严实实裹了一个冬季,现在终于经小狐丸允许,得以脱了厚厚的一身,换上薄些的单衣,整个人便成了褪完毛的兔子,踩着草履在森林间东溜西逛也不带停。 小狐丸就跟在后面,时不时摘些苜蓿握在手里,然后追上去给鹤丸一个吻。他可能已经高得快饱和了,长得逐渐慢了起来。 鹤丸借着草履厚鞋跟的优势,挺直腰伸长脖子,才堪堪跟小狐丸鼻子贴鼻子眼对眼,心里很是忧郁,觉得自己活的失败,居然跟自己弟弟一样高。 脱了鞋还没他高。 除了嘴唇以外,小狐丸最喜欢亲吻鹤丸的额头,触感让小狐丸想起鹤丸的脊背,他悸动的起点。当然额头更为光洁平坦,没有一条疤痕,清清凉凉的一块皮肤,小狐丸怎么亲也不够。 他还喜欢看鹤丸被撩起头发时,微颤的眼睑阖上郁金色的一潭水,双颊上透着绯色,温顺地接受自己的样子。 就像是一只游云闲鹤栖在自己怀里。 两个人的太刀都成了摆设,除了有的时候鹤丸一时兴起,拿它去挑树上新簇的绿,结果淋了一串露水。 鹤丸正拨着打湿的头发,望了望树,突然间不动了。小狐丸觉得奇怪,抱着一兜苜蓿走到他跟前,也跟着往上看。 这一看不要紧,两个人脸都僵了。大树较粗壮的分支上,一只猴子骑在另一只猴子身上耸动,过了片刻,估计是看到鹤丸了,也不动了,两双黑漆漆的眼睛盯着树下目瞪口呆的两人。 小狐丸很震惊,鹤丸很尴尬,心想这大庭广众之下你们居然行如此苟且之事,真是不知羞耻,提着太刀就要去把两个猴子就地正法。 猴子也很尴尬,还很无辜,好好地办着事儿被打断了不说,看的人不知道回避,居然还一脸铁青要行凶。公的那只也怒了,龇牙咧嘴就要朝鹤丸扑。小狐丸赶紧拉了鹤丸跑,怀里的绿叶零零落落散了一地。 两个人气喘吁吁地在溪边停下,各自抹了抹汗珠,不知道说什么好。 发情,交配,在小狐丸看来是最正常不过的东西。他会害羞,但并不以此为耻,更不会逃避。他既然爱鹤丸,就想彻彻底底拥有对方的一切,从身到心,从灵魂到肉体,每一寸都要注入自己的气息。 他把所有都交给了鹤丸,也要求鹤丸毫无保留地交出自己。 小狐丸有的时候甚至在想,如果鹤丸能生孩子就好了,最好生一窝小狐狸,粉粉软软的,长成孩子模样时,都有一条毛茸茸的尾巴。但是毛不能比他的好看,这样鹤丸就还只玩他的尾巴。 这么看来,鹤丸对孩子的性教育也挺失败的。 小狐丸由不切实际的生孩子想回具有可行性的交配,越想血液越沸腾,整个人都跟烧开了的水似得冒热气。 鹤丸以为他还没缓过来,就蹲下来,偷偷掬了一小捧溪水,猛地起身都拍在了小狐丸脸上。 水珠汇成细流滑到小狐丸的下巴,一溜儿递进了他的衣服里。鹤丸大笑,刚想问吓到了没,就被小狐丸敏捷地捉住了手,嘴唇贴上去,沿着水色的指尖,一路往下舔了起来。 鹤丸受到二度冲击,小狐丸伸出舌头的样子色情无比,他连阻止都忘了,任由小狐丸从指腹舔到指节,再到虎口上的薄茧,眼看着就要向掌心进发。 明明湿漉漉的都是水,小狐丸却越发口干舌燥,鹤丸的身体也很不争气地着了火。鹤丸咬了咬牙,抽回手,林子不也逛了,拉着小狐丸就往家赶。 该来的总要来,鹤丸已经做好了觉悟,不错不错。 #09 这俩人白日宣淫,折腾到傍晚,小狐丸才吃饱喝足,心满意足地被鹤丸踹起来准备晚餐。鹤丸非常后悔,觉得自己真是一时鬼迷心窍,没有看清狐狸的真面目,误把禽兽当绅士,如今为时已晚,只能饿着肚子等待投喂。 原来的床褥已经不能用了,好在柜子里还有一床,虽然还是发着霉,但总比那摊黏糊糊的要好得多。 两个人晚上窝在被子里,鹤丸被小狐丸用尾巴细心地裹好,在温柔的落在脸上的吻中很快睡去。第二天日上三竿也没醒。 小狐丸舍不得叫他起床,于是准备好早饭,神清气爽地拿着刀出了门。 小狐丸觉得,能到今天简直是个奇迹。 从在森林里相遇,到成为恋人,事实上也只有不到一年的时间。 如此短暂的光阴,于鹤丸的一生而言只是个片段。但怎么会有如此珍贵的片段,珍贵到两个人每天都是一同等待日升月落,风雨流连,珍贵到小狐丸的每一个足迹都留在鹤丸的生命里。 当一个人的眼里只有你时,你很难把他放下。 而对于小狐丸来说,鹤丸就是他的世界。 他对森林没有多少好感,在这里,他的母亲与手足葬送了生命,他要东躲西藏,勉强果腹;他对村庄的感情也不深,村庄中的人家,在他眼里全是模糊的剪影,但鹤丸是清晰的,还有那间小屋,那个后院,他们走过的每一个地方。 但是只要鹤丸喜欢,他也愿意去喜欢;鹤丸要守护的东西,他也要去守护。 汩汩的溪流,四处萌生的绿芽,鸟鸣虫吟,甚至连曾经对他穷追不舍的野兽,在小狐丸眼里似乎也变得可爱起来。 他四处张望着,寻找蓖麻,想种在家附近。这种植物的种子可以榨油,用来作润滑的话,鹤丸也许会更舒服些。 小狐丸不由自主地想起昨天下午的鹤丸,濡湿的脸庞,朦胧的眼睛,性感的呻吟,还有那种销魂的愉悦感。 要克制。小狐丸红着一张脸,告诫自己。 他抱着一大捆蓖麻草回了家。 屋子里很静,小狐丸呼喊着鹤丸的名字,进了厨房,内屋,院子里。刀架上空空的,粥被吃完了,被子整整齐齐地叠放在床上。 他在布垫子上坐下,一动也不动地盯着门口。 午后,傍晚,黄昏,月升,深夜,黎明。 鹤丸没有出现。 上篇完 下篇施工中…… 我好担心会被和谐

【小狐鹤】与你相遇之森·上篇 04~06

#04 夜间走山路其实不是什么愉快的事情,至少对于鹤丸来说是这样。幸运的时候尚有月亮借着太阳的光,尽管冰冷,但也足以照亮旅人脚下的路;运气差一点便只剩下黑漆漆的夜空,无精打采的星屑和脚下的碎石一同加入沉默的行列,掩护着虎视眈眈四伏的危机。 托过往经历的福,鹤丸对夜晚的印象并不愉快。他一向喜欢白色,和白对立的自然是黑,便服,暗器,忍者,偷袭,那都是黑的代名词。 鹤丸其实挺讲究体面的,穿什么很能代表他的想法。鹤丸讲究战斗的时候光明磊落,最好能让敌人彻彻底底地臣服于自己的技巧下,心甘情愿的那种。所以偷袭暗算之类,其实是他不太欣赏的东西。 一期和莺丸他们自然是认可鹤丸的实力,打趣说一团白也没什么不高,人未到影先到,大老远看像个孤魂野鬼。 当然这根本吓不住人,黑暗中的鹤丸处于劣势,他背上为数不多的刀疤也大都是夜战所赐。此刻的鹤丸只盼早早回到家里滚进被窝,抱着小狐丸好好睡上一觉,但还得顾虑小孩的体力,耐着性子放慢脚步。 但是小狐丸则不同,动物本性让他喜欢黑暗,他的双耳能听到最细小的风声,眼睛能汇集最轻微的光线,大自然赋予黑夜中的狐狸绝对的优势。逮个老鼠,摸个鸟蛋,都是他在夜里最喜欢干的事。 两人进了丛林时,鹤丸走得愈发快了起来。夜色将森林包围,树影幢幢,每一个枝桠都如同一条正在抖动的黑色锦带,肆意遮蔽了天空。正所谓怕什么来什么,鹤丸心中正盼望着一路通到村子不要停,前方却隐隐传来火堆的光亮 两人对视一眼,小狐丸收了尾巴,抱紧太刀,另一只手被鹤丸牵着朝光亮处走去。 映入两人眼帘的是一个背靠着大树的男人,大概三四十岁的样子,一身脏污的轻甲,大概是个逃兵。男人显然已经身心疲惫,面朝篝火,手里紧紧攥着几束驱兽的药草和佩刀,微闭着眼陷入浅眠。 察觉到有动静后,男人第一反应是拔刀,看到是人类后,喘了一口气,又软软地瘫倒在满是裂纹的树干上。 “别通风报信,否则——”男人象征性地抬了抬手里的刀,刀已经用了很久,有些卷刃,锈迹斑斑的刀身倒印着主人蜡黄的脸,毫无威慑力。 鹤丸耸耸肩,嗯了一声,问他:“林子里野兽很多,怎么会躲在这儿?” “我也想离开,但是找不到出去的路,”男人半仰着脑袋,打量穿得整洁干净的两个人,嘴里嗤笑道,“况且战场上每个人都猛于豺狼,如果你也经历过,会发现这森林可爱多了。” 代替鹤丸回答的,是不知从何处传来一阵接一阵的低嗥,男人咒骂了一句,捡起一根树枝把火焰拨得更旺了些。 “你想出去吗?我知道来时的路。”听到这句话时,男人和小狐丸同时望向鹤丸。在确定鹤丸的表情不是在开玩笑后,男人赶紧爬了起来。鹤丸没在意他前言不接后语的道谢,转身往来路走去。 小狐丸跟在边上,对鹤丸的做法自然没有任何异议,只是在男人不停地碎碎念叨着自己的悲惨经历时,回头看了他一眼。 绝处逢生大多伴随狂喜,对于男人来说,还有从麻木中苏醒的羞耻与怨愤,耻于亡命,愤于战乱,他渴望从他人口中祈求一点安慰和同情,却没能得到只言片语,只有一个来自孩子的眼神。 在连月光都透不进的漆黑中,孩子的眼眸发着荧荧的光,流露出无声的警告。当被比原先更为汹涌的恐惧淹没之时,男人发现自己早已噤声。 他开始警惕地望着带路的两人。他们突然出现在森林里,就连被自己威胁时,也没有一丝慌张和恐惧。男人盯着那翻飞的白色衣角,逃离的念头越来越强烈。 直到伸出枝干阻拦的树木逐渐变得稀少,他才又被喜悦笼罩,正准备再次表达感激,却突然被鹤丸推向了一边。 一阵眩晕中,男人感觉到疾风从头顶掠过,掀起了层层树浪。他还没从来得及地上爬起来,便听到猛兽震耳欲聋的吼叫。 三个人已经散开,鹤丸拔刀,便看到野狼因为刀上的药味瑟缩一下,转而迅速地朝一边的小狐丸扑去。 “小狐!”鹤丸的心一瞬间吊到了嗓子眼,握着刀就冲了上去。男人坐在地上,眼睁睁看着逃跑的孩子被石头绊住,跌倒之前,一团烟雾骤生,从中窜出一只狐狸,以比人类快上许多的速度朝树林深处跑去。 狼的速度非常惊人,黑影窜动间已经与身后的鹤丸拉开了一大截距离。眼看一狼一狐之间越来越近,鹤丸咬了咬牙,将太刀用力向前丢掷,刀刃不偏不倚砍在野狼的后腿上,猛兽吃痛地跌落在地,很快被赶来的鹤丸割断了喉咙。 男人还没从惊吓中回过神来,便看到一身戾气的纤瘦青年一步步朝自己走来,手中的太刀上有污黑的血顺着寒光乍现的刀身,汇聚成细流,滴在沿途的枯枝烂叶上。 “鹤丸……国永……”男人终于意识到眼前的人是谁,艰难开口之时,已经不抱生的希望,只是盯着鹤丸的动作,等待着手起刀落之后的终结。 鹤丸在他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面如死灰的男人。他视他为野兽,鬼魅,死神。 鹤丸突然间疲惫不堪,沉默着来到了林子边缘,在那边停了一会儿,转身对男人说:“现在比较安全,快点离开这里。” 男人几乎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短短时间内,从希望到绝望,再到希望的折磨已经使他难以思考,只是顺从地站起来,踉踉跄跄朝着林外的大路走去。 如果他回头,就能看到那个单薄的白色身影闪身进了沉默的森林。 鹤丸越接近村子,忧惧就多一分占据他的内心。他信任小狐丸,但这并不能阻止他去担心。孩子还那么小,小得晚上做噩梦时会钻进他怀里,小得随时有可能被黑暗中跃出的猛兽撕成碎片。 他紧紧握着手中属于孩子的太刀,飞快朝村庄赶去。 鹤丸刚迈出森林,便看到一位弓着腰的老人牵着一个孩子的手,站在长形屋舍边,老人提着灯,孩子正向自己挥手。 “小狐——”鹤丸跑过去,蹲下来紧紧抱住了孩子,小狐丸被箍得有点难受,却不反抗,只是任由鹤丸被夜露沾湿的衣袖圈住自己。 他抬头向人微笑,做了个“嘘”的手势,随后埋进鹤丸的肩膀里,嗅着他的味道,伸手回抱住他。 “欢迎回来,鹤丸大人。” 鹤丸向老人道过谢,脸红着接受了一顿连珠炮弹的说教后,才领着小狐丸回了家。 两人收拾一番,在夜色还未完全消退之前,倒在床上痛痛快快睡了一整天。鹤丸醒来已是薄暮四合,饥饿感在空空如也的胃里肆虐。 小狐丸还在熟睡,一截肉乎乎的小腿蹬在被子外,可能是在做什么美梦,鹤丸很少见他有如此放松的样子。 鹤丸帮他掖好被子,便出门去买了几块板豆腐,顺带向店主女儿请教了一番油豆腐的做法。 小狐丸就是在香气中醒来的,他爬起来,眼还没完全睁开,鼻子顺着味儿,人就摇摇晃晃地进了厨房,搂住鹤丸的腰。 鹤丸正在调浇汁,扭头发现孩子靠在自己身上,刚睡醒的头发还有些凌乱,几小撮很不服帖地翘着,脚上什么也没穿,便挥着筷子把他赶回去穿木屐。 等小狐丸啪嗒啪嗒地回来,鹤丸已经把最后一块油豆腐盛了出来。 “我听见你肚子在咕噜噜叫了哦,小狐。” “那是你的,鹤丸大人。”小狐丸纠正他,却也不得不承认自己是真饿了,拿着筷子去洗,才注意到台子上满满当当摆了好几盘油豆腐。 “……”认准某样料理不撒手的执着精神,不愧是鹤丸大人啊,小狐丸想。 油豆腐很显然没饭团好做,鹤丸尝前期待万分,尝完了,不得不老老实实承认自己没那个天赋。当然小狐丸还是很贴心,把几盘子油豆腐吃得干干净净,最后腆着小肚子跟鹤丸去海边消饱。 他打算日后自己动手试试,虽然他现在想做饭还得搬个小矮桌站在上面。 村子靠海,村民用竹栅栏在近海处围定出一片渔场,从而获得鱼鲜。 鹤丸曾经带他来这儿捕过鱼。水下密布的沟壑、洞穴里藏着很多鱼,来回游着觅食,吃掉礁石间的藻贝,还有小螃蟹小虾。 当时小狐丸还太小,抱着渔网很吃力,敷网不太现实。于是鹤丸给了他一把特制小钓竿,竹节处被细心地磨平,摸上去很滑,轻盈精细,长时间握也不会感到累。 小狐丸学着鹤丸,有模有样地盘起腿,在大礁石上坐好,等待着鱼上钩。 当然先撂杆子的肯定是鹤丸,他坐不住,三下两下蹬掉草履,两条细白的腿就淹没在青蓝色的海水里。 小狐丸抖抖耳朵,很有耐心地握着杆子,看鹤丸在浅海处弯着腰,翻找昆布和水云。 鹤丸抱着一堆海带回来时,小狐丸的钩子也有了动静。他站起来,那么一拉,居然还真钓上一条鱼来。 鱼很是可怜兮兮的咬着铁钩,特别小,两指宽,手掌长,要不然小狐丸也不可能拉的动。 鹤丸乐了,没嫌弃鱼小,当然他也不敢嫌弃,毕竟自己什么也没钓上来。他大大表扬了小狐丸一番,并决定把这条鱼当成小狐丸的加餐,这么条小鱼,两个人吃肯定是不够。 小狐丸看了看鹤丸空空如也的桶,把手里捧着的鱼扔了进去,放下杆子,扑腾一声就跳进了大海里。 鹤丸站在石头上干瞪眼,他水性很差,湖里游游还行,真下海是不敢的。他知道狐狸会游泳,但看着孩子的小身体消失在万顷汪洋下,心里还是咯噔咯噔地乱跳,脱了衣服就要跟着下去。 他刚打算潜下去,面前的水噗噜了几声,小狐丸钻出了水面,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手里紧抱着的一条大鲑鱼还在滑溜溜地翻腾。 鹤丸再次觉得自己真捡了个宝回来,上得厅堂,下得厨房不说,连逮鱼都是高手级别的。 #05 鹤丸之所以放走男人,除了一些心理原因,还有他的自信。 这个村庄临海,又有迷宫似的森林包围,加上自产自足还算丰裕,积年累月便与外界断了联系。曾经有人试图闯入林中探险,后来发现能找到出去的路已是不易,更别提有什么意外发现。 因此他并不担心,第二天,还是像往常一样去了森林,半路上发现一只抱着太刀、偷偷跟在自己身后的小狐丸,拎小鸡似的拎回了家。 等他回来,看到小狐丸正在后院,对着一棵橡树挥挥砍砍。鹤丸记得小狐丸刚来的时候还很矮,现在已经长到了树干中段。长得高是好事,就是面对村民很尴尬,鹤丸琢磨了半天,只能解释成小狐丸是神明庇佑的孩子,消化能力好,长得快。 村民面面相觑,心想不愧是鹤丸大人家的,就是跟普通孩子不一样。没人知道这个神明之子天天在后院输得毫无还手之力。 鹤丸蹑手蹑脚走到了孩子身后,趁其不备把太刀抢了过来。小狐丸回头扑进鹤丸的怀里,踮起脚,藕一样的手去抓被鹤丸举在空中的武器:“鹤丸大人——” 奈何身高不够,小狐丸犹豫片刻,悄悄把手伸向了鹤丸的腰际。 “哈、哈哈,小狐别挠了,我给你,危险、别挠。”鹤丸从腰往上,全是敏感带,受到此等攻击,痒得直往后缩,一边笑一边把太刀小心地递给了孩子。 他把自己的手包裹住小狐丸握住刀柄的双手,说道:“小狐,太刀可不是这种握法哦。” 鹤丸微微抬起孩子紧绷的手掌,使他右手在上,左手在下,无名指和小指紧贴刀柄,中指不轻不重搭在上面,拇指和食指则保持轻捏状态,掌心不留下什么空隙。 鹤丸的手凉且细腻,但虎口处有常年握刀留下的茧子,两种触感一同磨蹭着小狐丸汗湿的手背,涌起一种奇妙的酥麻感。 “让刀身与自己手臂成一条直线。攻击或格挡的时候,改变拇指和食指的握法就好。”鹤丸放开手,示意小狐丸动作。后者试着挥动了一下太刀,果然比刚才轻松了许多。 “如何?有的东西不能死命抓紧,太过执着,反而会限制它本身的作用。”鹤丸取出别在腰侧的白色太刀,温柔地抚摸着浅色的刀鞘。 小狐丸下意识地看向自己的刀,沉默片刻之后说道:“但是不抓紧的话,会从手中逃出去,不是吗?” 鹤丸微笑,朝在落日里投下温厚阴影的橡树走去,他的手覆上那些新鲜的刀痕,树皮粗糙坚硬,流出的汁液泪水般濡湿了他的掌心。 “刀永远不会背叛主人。它永远按照他的指令劈砍而出,无论对错与否,无论刀下的是敌人、同伴还是主人自己。” 鹤丸的眼神很温柔,夹杂了些许小狐丸读不懂的情绪,孩子没有说话,安静地点了点头。 孩子剑术的进步,同他的身高抽长的速度一样快。鹤丸答应他,什么时候在练习中拿下他一局,什么时候才能和自己一起去森林。 小狐丸伸手小指,和鹤丸拉完勾,练习得愈发废寝忘食起来。 尽管鹤丸告诉过小狐丸,天下没有一蹴而就的事情,但他每次从森林里回来,都会看到孩子半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太刀插进泥土里,暮色苍茫,刀刃上映着西沉的斜阳。 鹤丸每天都会陪小狐丸练习,有时是示范,有时是对打,他握着没有出鞘的太刀,步履轻巧,笑嘻嘻地格挡小狐丸一点点进步的进攻,再反手把他的刀挑翻在地,仿佛这是一场古典的游戏。 夜晚他们肩并着肩躺在床席上,鹤丸用手指梳着小狐丸的毛发,给他描述白天所见之事,或者稀奇古怪的神话,直到那断断续续的低语消失在某一方舒缓的呼吸声里。 有的时候,小狐丸会在深夜因生长痛而惊醒,鹤丸感受到身边的动静,便会在困意中伸出手,帮他轻轻按摩腿部和关节的肌肉。 小狐丸便会靠近他,脸贴着他的衣襟,深深地呼吸,慢慢放松了身体。 进入深冬的一天,鹤丸在临睡前,问小狐丸:“小狐,你已经长到我下巴这儿了啊,想不想要单独睡?” 小狐丸赶紧摇头,枕头上的耳朵跟着一动一动,说道:“家里没有多余的床铺。” “有啊。”鹤丸起身,要去壁柜里再抱出一套,却被少年扯住袖子拽回了被窝:“已经是冬天了,鹤丸大人,小狐一个人睡会冷。” 鹤丸失笑,冰凉的双手钻进小狐丸的单衣里,悄悄贴在他温热的背上。小狐丸被那触感冻得一颤,却被没把那两只不安分的爪子赶回去,而是任由对方取暖,脚也自觉得伸过去地摩挲鹤丸没有温度的膝盖。 “我可不知道火炉也会觉得冷。” 小狐丸不好意思,干脆不说话,闭上眼睛装睡。鹤丸笑他长不大,弹了一下他的额头,干脆把整个身体都靠了上去,手脚并用,章鱼似的扒在小狐丸身上,享受寒冬之际小狐丸暖烘烘的体温。 鹤丸不明白,为什么看上去如此沉稳安静的小狐丸,体内仿佛积蓄着永远也用不完的热量。 他想起来第一次抱小狐丸时,孩子很小,身体柔软又轻巧,因为缺乏安全感而缩成一团,像个小火球。如果用一只手圈紧了,就可以清晰地感觉到因消瘦而突出的骨头。 如今小狐丸已经长成了少年,圆圆的脸颊有了线条分明的轮廓。他的体格愈发强壮,从四肢到胸前,都已经覆上一层肌肉,那种光滑紧实的触感,隔着两件薄薄的单衣,朦朦胧胧传递给鹤丸。 亲眼见证一个人成长的感觉很奇妙,尽管这个家伙长得实在太快。他害怕和撒娇的样子都还历历在目,仿佛发生在昨天,如今却已经能强硬地监督他把不爱吃的菜吃完,要他在天寒地冻之时多加一件衣服。 是一种播下去的种子长成树苗的满足感。 “小狐,你还记不记得你以前经常搂住我的脖子哭啊,还老把眼泪鼻涕蹭在我衣服上。” “没有那种事,你该睡觉了,鹤丸大人。” 寒风在室外呼啸,入冬的时候鹤丸在窗棂上糊了一层和纸,现在被吹得哗啦作响。 可能要下雪,明天自己又要被小狐套上那顶愚蠢的帽子。鹤丸闭着眼想,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去做小狐丸在自己怀里哭的梦。 第二天鹤丸醒来,打开门时,冷得打了个响亮的喷嚏。地面果然已经积了厚厚的一层雪,院子里木桶中的水结了冰,晶莹剔透的冰棱贴在边缘。远方的天空是惨淡的灰色,几片云挂在上面,似乎随时都会被孩子玩雪时的嬉闹声惊散。 鹤丸蹲下来,从院中还没被破坏过的整洁积雪里捞了一把雪。小狐丸从里屋走出来,看到的便是鹤丸背对自己、挽着袖子的样子,露出的小臂冰雕玉琢似的一截。 他拧了拧眉毛,正要走过去,却被一个雪球砸中了鼻子。鹤丸转身,右手中的发射完毕,左手里还捏着圆圆的一个,看到正中目标,不由得意地咧嘴笑道:“早啊,小狐!” 鹤丸打完招呼,见对方还是不动,俊美的鼻梁上挂着碎掉的雪屑,不由紧张起来,觉得这也不能砸傻了啊,小跑过去要检查。刚到小狐丸面前,鹤丸就被对方一把抓住了手腕,左手里的武器也被抢过,塞进了衣领里。 雪水融化在皮肤上的感觉凉得他直缩脖子,鹤丸心知中计,挣扎着要去把罪魁祸首掏出来。小狐丸到底没忍心,伸手把冰球取出,捏碎了丢进雪地里,另一只手抹去那细腻皮肤上的水珠,说:“知道冷了?鹤丸大人,早。” “……小狐你打招呼的方式还真是特别。” “鹤丸大人教得好。” 这其实是鹤丸最喜欢的天气,无论是在生活中,还是在战场上。当然,能够捧着一杯热乎乎的清酒,坐在火盆边赏雪最好不过;但鹤丸也由衷地喜欢看到一场干脆利落的战斗之后,鲜红的血液渗进莹白色的雪层中,逐渐蔓延出一片绯色。 当然,是敌人的血液。 小狐丸就对雪没什么好感,原因倒不是怕冷。他们的演练在冬天也在继续,尽管小狐丸目前的战绩是全败。这并不妨碍他愈挫愈勇。 冬天的鹤丸还是一身雪白,如果不是那抵挡住自己进攻的太大力度如初,小狐丸觉得对方整个人仿佛随时就会消失在雪景里。 每逢此时,小狐丸就会不由自主地握紧手中的刀。他不喜欢这种感觉。 而且每次鹤丸回家,小狐丸都能看见他藏在白色发丝中的,冻得通红的耳尖。小狐丸思来想去,窝在家里给鹤丸缝了一顶米黄色的帽子。 鹤丸看到帽子,将小狐丸称赞一番后,评价这顶帽子实用性满分,但观赏性不及格,死活不愿意往头上戴。 小狐丸一声不吭地拿过帽子,把指头举到鹤丸眼前。鹤丸看着那些针线勒出的印子,犹豫了一会儿,又腆着脸让小狐丸给他戴上。 后来小狐丸又在夜里偷偷爬起来,在帽子上多绣了一个狐狸图案,可惜因为技艺不精,鹤丸第二天看着帽子问上面怎么多了个熊。 从此帽子就成了鹤丸的雪天出行必备。 鹤丸照旧出了门。太阳快下山的时候,小狐丸回到屋里,甩了甩了刀上的雪水,从柜子里取出工具,开始保养他的太刀。 这是鹤丸教给他的。他曾经跟鹤丸面对面坐着,一步一步学习。鹤丸很爱惜他的刀,虽然已经用了许久,但丝毫没有锈迹,连拵上刻着的鹤纹都还光洁如新。 鹤丸上粉的时候一寸寸仔细地涂过刀身,比对小狐丸还温柔认真。后者在对面看,心里酸溜溜的不是滋味。 “武器就如同情人,要好好对待它。” 鹤丸的想法挺特别的。武士对待佩刀,不仅仅视其为打斗工具,身份或荣誉的标志,而认为刀有灵魂,和自己是挚友,是生死之交,但像鹤丸这样把刀看成情人的实在找不出第二个。 小狐丸看着自己的情人,心里倒觉得它更像是伙伴,和自己一起变强,直到能与鹤丸并肩。 等到用粉球给刀刃打完粉,擦净之后,小狐丸取过剑油,往刃上滴了几滴,用棉布抹匀,刀刃折射着桌上昏黄的灯影。 太刀入鞘,小狐丸跪坐在布垫上,看向门口。刺骨的风夹裹着雪粒,试图碾碎已经冰冻的地面。冬天的夜晚总是降临得很早,日落月升的交界时分,光已经很稀薄。 鹤丸还是没有回来。 小狐丸站起来,握紧太刀,沿着雪中那一串清晨鹤丸留下的浅浅脚印,走向森林。1 事实上,小狐丸在心里作过一些不太好的推测,但又很快被一一推翻。他信任鹤丸国永,那是他流了无数的汗水,拼了命追赶的人,强大又坚韧,危险而美丽。 怎么可能被折断双翼。 所以当小狐丸看到一个白色的人影,跨过肮脏融水中的枯枝,出现在自己面前时,没有丝毫意外。他松开了握着刀的手,替鹤丸弹去肩上的落雪:“欢迎回来,鹤丸大人。” 戴得有些歪的帽子下是鹤丸红扑扑的脸,他微笑着嗯了一声,随后歪倒在小狐丸的肩上,失去了意识。 小狐丸这才注意到,鹤丸白色的羽织上,盛放着斑斑驳驳血染的花。 #06 鹤丸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趴在床褥上。背上撕裂的伤口虽还在隐隐作痛,但明显已经被处理。肌肉的酸痛感让他动弹不得,他试着动了动脖子,看向窗外。 雪已经停了。灰沉沉的乌云散去,冬日正午的太阳明亮耀目,却如同茫茫一片的雪白一样没有温度。火盆被放在窗边,驱散室内的寒意。 鹤丸抬手遮住视线中的阳光,光线从缝隙中漏了进来,破碎的阴影让他回想起昨天发生的一切。 森林里的树木大多已经落了叶子,只剩光秃秃的枝桠。没有食物,兽类也开始逐渐稀少。鹤丸本可以结束得很早,回去逗逗小狐丸,拿着太刀说谁输谁做饭。 鹤丸已经很久没有进厨房,没人愿意天天吃饭团。小狐丸可能在烹饪这个技能上天赋异禀,总是能变着花样弄出一桌精致的饭菜。鹤丸索性就将炊具所有权统统转交给了小狐丸。 他停了脚步,扭头看向身后远处灰灰白白的一片。飞鸟凄鸣,掠过低沉的天空,鹤丸转身,朝森林外走去。 鹤丸毕竟不同于村民,那是他来的地方,他也必将归于那里。 战火已经蔓延到了附近。冬天并不适宜打仗,路上凌乱散落着的死尸数量并不算多,已经冻住的铠甲遮不住裸露在外的青色肢体,也不知是死于战斗还是严寒。 鹤丸皱着眉看了一眼路的两端,积雪分别被仓皇凌乱的脚步踩成了污泥。 一场无头无尾的遭遇战。有结果的只是葬身于冰雪下的士兵。 鹤丸紧了紧衣领,正打算离去,转身才发现不知何时,几匹白狼不知何时已经徘徊到了他周围。 白狼是冬季的幽灵,蛰伏时极富耐心;冲锋搏斗时,又迅捷勇猛如白色的闪电。它们身上承载着人类对猛兽最原始的恐惧。 冬季是食物匮乏的季节,这几匹狼已经不知道饿了多久,瘦骨嶙峋,干枯的皮毛下隐约可见一根根肋骨。 就鹤丸而言,他对狼这种生物的情感,是敬佩多于畏惧。狼最可怕的地方,在于它们合作时的智慧,比人类作战还古老。 鹤丸不怕单挑,却也没有把握能战胜以团队形式出现的狼群,尤其是在没有遮蔽物的大路上。 他把手放在剑上,小心翼翼地后退。鲜活的肉体当然要比死尸美味地多,但已经对于已经饥饿多天的狼群来说,能不费力气填饱肚子是更好的选择。果然,狼王见鹤丸没有攻击的动作,便嗥叫一声,四周的白狼迫不及待地冲向自己的食物。 鹤丸一步一步挪向不远处的森林,那里才是他熟悉的站场。狼王的双眼越过肃杀的风雪,一动也不动地紧盯着他的动作。 它并没有打算放过鹤丸。 眼看还剩下几步距离,鹤丸正要松一口气,一声长啸却倏地划破沉寂的空气。 糟了。鹤丸脑子里闪过这两个字时,身体已经先于意识,拔出银光闪闪的太刀来。 本能之战。 鹤丸很幸运,最终也没有成为冰雪裹尸中的一员,却大大小小受了不少伤。最狠的是背上的狼爪抓痕,直接撕裂了衣物,在脊背上留下几道狰狞的血口。 趴着的姿势使身体大部分的重量压在肋骨上,鹤丸呼吸不太畅快,很是难受,挣扎着要侧身。他张张口想喊小狐丸,却又暂时憋回了肚子里,莫名的有点畏缩。 小狐丸很没给面子,在他犹豫完之前拉开门进来了,站在床边,低头地俯视着床席上的伤患。 这孩子什么时候那么有压迫感了,鹤丸被他看的很心虚,嘴上还是很服帖地叫了一声:“小狐,我想换个姿势。” 小狐丸跪坐下来,把鹤丸翻了过来,抬起他的上半身,让他的肩靠着自己的手臂,往后检查绷带覆盖的伤口。 鹤丸痛痛快快地长舒了一口气,见小狐丸铁着一张脸,只好主动求和:“小狐,我没事,不用担心。” 小狐丸一声不吭,扶起鹤丸的手试着松了一下,看鹤丸能自己坐着,便给他披上衣服,起身走了出去。 鹤丸的橄榄枝抛了个空,知道小狐丸大概是真生气了,脑袋耷拉下来,摸了摸瘪瘪的胃,想想觉得明明自己才是受害人,应该委屈才对。 肚子跟着非常不争气地叫了一声。鹤丸正要叹息,小狐丸又过来了,这次端着一碗还在冒出腾腾热气的粥,看样子早就已经煮好,一直保温着等待鹤丸的醒来。 鹤丸眼巴巴地看着小狐丸把粥端到自己面前,用勺子搅了搅,舀了一勺,看样子是要喂他。鹤丸脸红成一片,也不知道是因为被热气蒸的还是因为不好意思,说道:“我自己来吧,你小时候我都没喂过你。” 小狐丸的动作停了一会儿,便把盛着粥的碗和勺子都递给了他。 他凑了些水芹、萝卜、芜菁,又加了生鱼片煲好。小狐丸知道,鹤丸不吃除了海河鲜以外的肉类。 生鱼片软滑爽口,大米被煮得绵软稠密,嫩绿的叶子或浸或浮在乳白色粥体中,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鹤丸把粥吃了个精光,小狐丸绷着的脸才慢慢松了下来,正要拿过碗来再去添些,却被摇晃着脑袋的鹤丸拉住了。 他食量不大,胳膊腿细细瘦瘦,腰上也没多少肉。小狐丸每天晚上被鹤丸搂久了,摸摸他的肩胛骨,就决心要在料理上好好下功夫,只不过心思花了很多,也没能把他养胖。 小狐丸也没勉强,把碗放下,问他:“伤口还疼吗,鹤丸大人。” 鹤丸摇头:“不疼不疼,小狐,你不生气啦?” 小狐丸哼了一声,抬手轻轻在绷带上按下去。鹤丸嘶地抽了一口气,赶紧求饶,等小狐丸的手转到他肩膀上,给他按摩时,才舒服地眯着眼享受,整个人软在小狐丸的手里。 他一言一语地把自己的遭遇讲给小狐丸听,末了为了挽回自己的形象,又补了一句:“从那么多狼中间逃生,我应该被载入神话史。” 小狐丸听得心惊,说:“下次我要和你一起去森林,鹤丸大人。” 鹤丸被揉捏得正舒服,感觉小狐丸手不动了,就耸耸肩磨蹭着小狐丸的手心,直到后者任劳任怨地又开始伺候自己,才哼哼着说:“不行,你还没打过我呢。” 小狐丸干脆不按了,到窗前把火炉拨得更旺些,拿条不会说话的尾巴对着鹤丸。 鹤丸失笑,伸手把小狐丸的尾巴毛抓在手里。 “让我想想吧。” 其实鹤丸倒不是真觉得小狐丸弱,那么长的时间对练下来,小狐丸的进步他看在眼里。况且总是憋在院子里,永远也不可能有实战经验。 这么想想,粟田口家孩子的七岁就能溜进里树林里逮兔子,小狐出色得多,好像没有不他跟在自己身边的理由。 于是鹤丸很爽快地说:“好,那小狐你过来再给我按按摩,嗯,一百下。” 唉,攀比心理。 小狐丸非常高兴,买一送一,给他按了两百下。 到了晚上,鹤丸死活不愿意趴着睡了,小狐丸就把床席拖到墙边,自己贴上去,让鹤丸靠在自己手臂上,避免伤口受到挤压。 鹤丸起初不乐意,后来实在撑不住了,呼吸越来越浅,歪在小狐丸怀里就睡了过去。 小狐丸就坐在,睁着红宝石般的眼睛,时不时帮鹤丸掖掖杯子。薄薄的和纸窗外,月亮朦朦胧胧的一轮,爬上来,又慢慢地滑下去。 过了几天小狐丸说要换药。鹤丸恢复力惊人,虽然被小狐丸禁了足,但已经能满屋蹦跶。 他正要保养他的宝贝太刀,就被小狐丸拖回了内屋,床褥旁一堆纱布药粉龇牙咧嘴,露着白森森的笑。 其实小狐丸换药效率挺高,干净利落,鹤丸都不知道他这些无师自通的技能打哪儿修炼出来的。他收拾完,看着鹤丸背上以前留下的伤痕,突然就不动了。 鹤丸的背很美,纤瘦却又具有分明的线条。比较煞风景的是背上错落的几条伤痕,有的是砍伤,有的是刺伤,深深浅浅,像玉上的裂纹。 这样的伤,鹤丸身上其他地方也有,但大多年代久远。小狐丸从来没有问过鹤丸的过去,只在上次他和莺丸的聊天中了解到零星半点。 小狐丸不着急,他相信鹤丸觉得时候到了,就会告诉他;或者不告诉他也无所谓,未来不需要名为过去的东西。 说来也挺奇怪的,小狐丸有时想得比谁都多,滴水不漏,心思缜密得像只真正的狐狸;有时又单纯得要命。 但小狐丸并不讨厌这些痕迹,他们都是鹤丸的一部分,而且伤痕是一种见证,见证鹤丸国永是如何一步步走向强大。 这告诉小狐丸,或许他和他一样,都有着弱小的曾经。 小狐丸轻轻地触碰着鹤丸背上的伤疤,仿佛用力重了,鹤丸就会像之前一样叫疼。一开始还只是心疼,渐渐地,他的注意力就放在了鹤丸的整个后背。 鹤丸的背像一块白玉,透着淡淡的青色,两片薄骨随着呼吸一颤一颤,看似脆弱,实则有力。 手底下的皮肤光滑细腻,白皙柔软,像用最上乘的糯米做成的大福,吸着小狐丸的手,那力度摸着摸着就变了味儿。 小狐丸全身的血都往脑门冲,理智知道似乎不该那么干,手还顺着主人的心意舍不得离开。流连的面积一点点变大,轻柔的触碰慢慢变质成带着某种奇妙意图的摩挲。 鹤丸还没梳完小狐丸尾巴上的毛,已经先被他摸瓜似的摸法给弄毛了,准确的说是有点痒,露在空气中的背还有些飕飕地凉,就叫了一声:“小狐?” 被叫的人蹭地一下跳起来,毛茸茸的大尾巴和头发簇拥着主人一起冲到了室外。 鹤丸搞不清状况,只好对着门外又喊了一句:“小狐,我饿了——” 那天晚上小狐丸发生了重大失误,煮汤的时候味噌放多了,鹤丸喝了一口,就吐着舌头不愿意再喝。小狐丸失魂落魄的,味觉也跟着失灵,愣是一碗全下了肚。 可能是因为太咸了,所以夜里小狐丸做了个梦,梦见白花花的一片在自己眼前乱晃,边晃边说,来咬我啊。 小狐丸就扑上去,对着那个大福,张嘴啃了下去,滑溜溜的甜,还很清凉。里面是豆沙馅儿的。 小狐丸醒来以后,回忆了一会儿,终于明白了梦的违和感在哪里——那是鹤丸的声音。 其实鹤丸不是个合格的监护人,至少在情感启蒙方面不是。可能是因为小狐丸成长得实在太快,鹤丸的思维还停留在如何逗一个孩子玩儿上。关键是他没有经验,又不是专业的。 所以等鹤丸伤好得差不多了,第一次跟小狐丸一起去森林里的时候,看到小狐丸跟自己隔着好几棵树的距离,不言不语地跟着自己走,就有点疑惑。 这孩子是到叛逆期了,还是说这一阵子照顾自己烦了? 已经不下雪了,鹤丸如愿摘掉了那顶帽子。但冬天的小尾巴才刚过去,春寒料峭,森林里笼罩着一种干燥且沉寂的冷意。 鹤丸露出手套的指头还有点凉,自己搓了搓,决心主动创造跟小狐丸修补关系的机会。于是他停下脚步,等埋着头走的小狐丸来到自己跟前时,抓起了他温暖的手。 小狐丸瞪着两人牵起的手,愣了一刻,才触电似地往回收。 鹤丸惨遭取暖和拉关系双重失败的打击,非常受伤,眼里琥珀色的光碎成一块一块的,也不说话了,生着闷气自己往前走。 本来一次理应愉快的共同出行,二人携手并肩,谈笑风生。结果两个人各怀各的心事,双双愁眉不展,再配上灰沉沉的低空,很有些萧索惨淡的意思。 小狐丸心里也急,他长到现在,既没偷看过鹤丸洗澡,也没在晚上偷亲过他,真的什么出格的事都没干过。居然因为摸了一把人家的背就起了生理反应,一边觉得很羞耻,一边又忍不住鬼鬼祟祟地回味。 他比鹤丸还要没经验,内心里纠结了半天,决定了两条路,要么现在就坦白,要么再等等看,说不定这只是自己在家里憋傻了。 其实这两条路都一样,殊途同归,因为他面对的那个人是鹤丸国永。

【小狐鹤】与你相遇之森·上篇 01~03

阅读提醒:非历史背景、年下养成、年龄操作、R18出没 修改很大,请之前看过的GN一定要删除记忆重新来过x #01 鹤丸国永今天觉得自己一定是出门前忘看了黄历。 没有武器的他狼狈地翻了个不太漂亮的滚,躲过棕熊挥过来的巨掌,本来就已经凌乱的羽织被溅起的泥水洒了个措手不及。在另一掌来到之前,鹤丸及时抓住头顶伸出的树枝,借着巨石蹦了到了一根较为粗壮的枝干上去。 他蹲在枝干上,痛心地低头,瞥了一眼洁白色布料上的张牙舞爪的黑点点。 鹤丸本来是要先去取交给铁匠打磨的太刀,却隐隐听到森林处咆哮的声音,一个巨大的身影似乎正在追逐一个孩子,他匆匆追了上去,却发现孩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跳进自己兜帽的小狐狸。 巨熊很烦躁,它体积太大,树是肯定爬不上去的,所以只能靠嗓子把一人一狐吼下来,边吼边拿爪子拍打树干,叶子和细枝夹杂着露水簌簌地落下,掉进泥泞的地里。 鹤丸本来想等它没耐心了自己离开,现在被吼得耳鸣阵阵,便揪起手边的野果,对准巨熊脑袋砸了个痛快。小狐狸在帽子里躲了半天,扒着鹤丸的衣服,扭着身子从帽子里爬出来,站在他肩膀上,瞪着干叫的熊和摘果子的鹤丸。 鹤丸扭头对上狐狸圆圆的眼睛,问:“你怎么招惹上它的,抢它蜂蜜了?” 小狐狸也不知道听没听懂,爪子在鹤丸肩上磨蹭了一会儿,半立起来,从头顶扒拉下一个野果递给鹤丸。 巨熊又挨了一砸,果浆迸了一脑袋,疼倒是不疼,但自尊心是被极大地伤害了,捂着头嗷地叫了一声,一时冲昏头脑,开始四爪并用爬起树来,且爬且滑,还是坚持不懈。 鹤丸看着挺心疼,想了想,决定给它个痛快,于是叹了一口气,从腰间摸出了一把匕首,厚厚的刃和刀柄上精致繁琐的花纹道明了这绝非是用来攻击的最佳工具,不过总比赤手空拳要好得多。 小狐狸看真格的来了,赶紧溜回帽子里,不过这回胆子大了些,露出一个脑袋尖等着看戏。鹤丸伸手拍了拍它,声音里带着笑意:“我要下去了,如果害怕的话就现在树上待着,等会儿再来接你下去。” 小狐狸没动。鹤丸挑挑眉,勾起一抹笑,跳了下来,宽大的袖子在风中如同张开的双翼。 巨熊还半挂在树上,就被扎进脖子,咚地栽倒在地上,临死前没忘又溅了鹤丸一身泥水。 小狐狸安心了,跳出了帽子,噗地一声,幻化成一位矮小的幼童。脚还有些发软的孩子努力站稳自己,明显没从受惊中恢复,兽耳还在紧张地听四周的声音,嘴里却已经在一本正经地向鹤丸鞠躬:“多谢鹤丸大人救命之恩。” 挺奇怪的,鹤丸还没自我介绍,小狐狸就已经道出了他的名字。不过鹤丸的重点不是这个,他注意力全在孩子光溜溜的身体上。四、五岁的孩子身体,什么也没穿,还不打圣光,鹤丸一低头就看到根没发育的小小鸟。 孩子还不知道害臊,露着鸟大大方方地让救命恩人看,鹤丸却不敢看了,赶紧扭头把羽织匆匆忙忙解下来扔给孩子,脸刷地红成了柿子。 “你、你怎么不穿衣服?” 孩子捧着衣服,疑惑地看了鹤丸一眼,低头扑腾着勉强穿好。衣服上虽然斑斑驳驳地都是泥水,但很柔软舒适,充满眼前的人的味道,就是盖住了尾巴,有点难受。 鹤丸听到悉悉卒卒的声音停了,才敢转回头。孩子举着宽宽的袖子,费力地从里面伸出白藕似的小胳膊,鹤丸笑了,忍不住蹲下来,摸了摸那对从灰白色毛发中探出的兽耳,说:“这还真是吓到我了啊,你是人类?妖怪?” 遍布血管神经的耳朵被触碰,让幼童颇为紧张地晃晃身后蓬松的大尾巴,往后退了一步,垂着头,有点丧气地说:“不知道。” 鹤丸笑笑,在巨熊厚密的棕毛上蹭着匕首刃上的鲜血后,打量熊的尸体,考虑要不要把熊皮剥下来留着过冬用,想想场面太过血腥,对孩子影响不好,还是讪讪地收回了手。 孩子犹豫了一会儿,小心翼翼地问:“熊肉可以吃吗?” “……” 鹤丸注意到孩子的眼睛盯着自己手里的匕首,不禁玩心大起,小巧的器物在他的手中漂亮地打了几个转,最后被递到孩子眼前故意晃了晃:“哈哈哈,想要吗?” 再加上一句要就跟我走,分明就是拐卖儿童的语气。孩子很聪明,看鹤丸那眼神就知道他没打算给,摇头摇得很坚定,说:“这是您的武器。” 年纪挺小,敬语倒是一口一个,鹤丸乐了,觉得有趣,于是把匕首小心翼翼地收了回去,揉了揉孩子的脑袋,说:“回去啦。” 孩子再次鞠了一躬:“那么就此别过,鹤丸大人。”说着就要脱羽织。 鹤丸赶紧按住他,说:“什么别过,你不跟我回去吗,森林里那么危险。” 孩子想了一会儿,小脸上赤裸裸的都是渴望,但表面上还是要口是心非地推辞一下。鹤丸看他磕磕巴巴说了一堆,忍着笑,干脆故意说了句:“那我走啦。”然后站起来,作势往回走。 走了几步,发现身后没动静,鹤丸转身,看到小孩儿依旧站在巨熊的尸体旁边,愣愣地抱着自己的羽织,一眨不眨注视自己,脸上还有泥水,如同一只被遗弃的幼犬。 鹤丸叹了一口气,三步两步过去,也不征询意见了,直接来硬的,二话不说,牵着孩子的手就往林外带。 孩子被牵得踉跄了几步,很快迈开小小的腿,亦步亦趋地紧跟在鹤丸身边,任由那只手牵起把自己的手包在掌心里,拉着自己一路穿过泥泞崎岖的林间小道,越过古旧的树木,向着放晴的前方走去。 鹤丸其实并不是个话痨,平日独居,大多数时候,不是对着空荡荡的小屋,就是对着沉默的树木和咆哮的野兽,一人乐又太傻,所以就没什么说话的机会。 孩子比他更能沉得住气,睁着一双石榴色眼睛,就是不吱声。鹤丸只能主动出击找话题。 “你平时住在森林里,怎么知道人类的语言和生活?” “溜进村子里玩时习得的。” “怪不得知道我的名字,那除了能变成狐狸,还有什么特殊能力吗?” “摘果子。” “……不是,我是说特别的,比如看见怨灵什么的,青白青白在林子间飘的那种。” “只能看见青白青白飘的大鸟。” “……” 就这么一问一答了半天,鹤丸才想起来要问孩子的名字,话一出口又觉得自己蠢,孩子当然不可能有名字。 想了想,鹤丸蹲下来,扯扯幼童圆圆的脸颊:“既然以后要和我一起生活的话,不如我给你取个名字如何?” 孩子惊讶地看向鹤丸,眼神亮了起来,耳朵一突一突地抖着。鹤丸又忍不住捏了捏它们,皮毛覆盖的兽耳柔软而温暖,很是可爱。 “哈哈哈,被吓到了吗?”鹤丸歪头看了看他的尾巴,“既然你是长着狐狸耳朵和尾巴的孩子,那不如就叫小狐丸怎样?小狐。” 小狐丸把那几个字认认真真地重复了一遍,脸红着点了点头:“谢谢鹤丸大人。” “别这么叫啊小狐,听上去太正式了。” “这是礼节,鹤丸大人。” 鹤丸抱怨无效,领着他继续向前走。或许鹤丸自己也不会预料到,这个目前跟上他的步伐都略显吃力的孩子,日后会长成比他高出一头、能把他紧紧锁在怀里的男人。 鹤丸国永所居住的村庄隐藏在森林的尽头。他来到时,村子里的住民已饱受野兽侵扰的困扰。因为鹤丸当天替一位老婆婆解决掉试图咬死山羊的饿狼,便在这儿受到了居民们的欢迎,由此长居村里。 要向村民如何交代孩子的来历,是个不小的问题,鹤丸想入了神,过了半天,才发现自己正紧紧攥着人家的手。被紧握着的小狐丸明显感觉到疼,却始终不开口吭声。 “抱歉抱歉。”鹤丸赶紧松了手,才发现自己的手心已经被汗水濡湿。他有些歉疚地揉了揉小狐丸的手,下意识拿出在村子里时对小孩的那一套,对着那只肉呼呼的小手吹了吹:“痛啊,痛啊,飞走了~” “……” “……你姑且稍微配合我一下啊。” 小狐丸露出了一个无需在意的微笑,斟酌了一下,开口道:“鹤丸大人,我们是要去村子吗?” “嗯。我的屋子在那儿。放心吧,大家很和善,不会伤害你。”鹤丸牵着小狐丸的手绕过一个水洼,阳光软软地洒下来,在水面上的泛着七彩的光。 “可是,我的尾巴……它在紧张时会自己露出来,会被当成妖怪的。” 鹤丸停住脚步:“你可以变成狐狸的吧?” 孩子点点头:“是这样没错。不过自从能变成人类形态之后,狐狸形态越来越不太受控制,而且消耗的精力很大,所以小狐也不敢去村子里了。” “越来越难保持狐狸状态,应该因为你在慢慢长大。等你年纪再大一点,就不能变回去了吧。”鹤丸摸了摸小狐丸柔软的头发,“不过尾巴多加练习就好,总之先努力收回去吧,陪我去婆婆那里拿一样东西。” 小狐丸点点头,低头嘀嘀咕咕念了几句咒语。尾巴消失后的小狐丸看上去就像个普通孩子,乖乖地跟在鹤丸身边。 小狐丸乖巧可爱,又很有教养,所以相当讨老人欢心。她接受了鹤丸与小狐丸的兄弟设定,发现鹤丸很省事地拿脏兮兮的羽织把孩子一包,很不客气地念叨了一顿,转身拿了一套干净的小孩衣服递给鹤丸。 作为弟弟的小狐丸就比较幸运,受到热情对待,甚至还非常荣幸地得到了一小袋纳豆。 向奶奶道过别后,一大一小走了出去,大的手里拎着一个包裹,小的则攥着那一袋宝贝纳豆,两人空出的手则牵在一起。小狐丸对人类好奇的视线还不甚习惯,此时有些害怕地紧紧偎在鹤丸身边,任谁看都是一副温馨的画面。 嗯,除了未婚少女。据说事后村里有不少姑娘在家中哭喊:“我一定没戏了啊!鹤丸他已经连儿子都有了吗?” 小狐丸不知道自己已经又降了一个辈分,跟着鹤丸回到家中,长舒一口气,赶紧放出了尾巴。他看见鹤丸打开布囊,取出一大瓶浮着药渣的深绿色药水来。 “这个味道……”即使还没开封,嗅觉灵敏的小狐丸还是闻到了特殊的气味,很熟悉,让人不怎么愉悦,他伸手在鼻子前挥了挥,“村子和森林的交界处也有很多,是用来对付野兽的吗?” “对,涂抹在武器上,可以在一定程度上让他们退缩,越浓越好。我让婆婆帮忙熬煮的,”鹤丸又看了一下包裹,发现里面还多出来一些干净的绷带和几包药粉。老人刀子嘴豆腐心,拿鹤丸当自己孩子看,训斥是要训斥的,但终归还是担心他。 鹤丸忍不住笑了笑,一并放到木架上,闪进里屋换了身衣服,走到门口,“我出去一趟,你在家里等我。” 小狐丸目送鹤丸的身影消失在门外,站在屋里发了一会儿呆后,换上干净衣服,然后把那身被泥水溅过的羽织抱出,在院子里一点点地清洗起来。 太阳已经快要下山,如同这个村子过往经历的每一个夕阳一样,余晖映照着一间间飘散出饭菜香气的屋子,来到安静的院子里时,连带着盆子里的清水都一圈圈泛起波纹来。 小狐丸搓着手里的衣服,还是有点愣。明明昨日此刻自己还在东躲西藏,如今身后却有了个家,过起了人类小孩的生活。 羽织虽然轻,但是因为面积大,还是占据了满当当的一个木盆。小狐丸还太小,又饿着肚子,洗着洗着洗不动了,想了想,光着脚丫跳进盆里踩了起来。 布料脏污的地方正一点点地恢复原来的洁白,羽织上金色的锁链装饰物叮铃叮铃作响。小狐丸低下头,仿佛看到那个人白色的头发和麦芽酒般的眼眸,笑起来的时候狡黠又真诚。 鹤丸大人很强大,也美丽。小狐丸心想。 鹤丸回来的时候带来了自己的太刀,一双小木屐,和一盒饭菜。 院子里自己的羽织被晾了起来,鹤丸咂舌,意识到自己捡回来个宝。小狐丸帮了忙,觉得挺骄傲,仰着一张都是汗的小脸朝向鹤丸,腿上的水痕亮晶晶反着光。 鹤丸被他看着看着,心就化成了一潭暖洋洋的水。 “是个能干的孩子啊,小狐。”他举了举手里的饭盒,“今天匠人的女儿好心送的烧鲷鱼,一起吃吧。” 小狐丸的尾巴激动得摇了摇,不知是因为食物还是鹤丸的表扬。他接过柯木制成的沉甸甸的盒子,跟着鹤丸向屋里走去。 “鹤丸大人喜欢吃鲷鱼吗?”小狐丸问,他注意到炊具大多还比较新,一看就知道没有被经常使用。 “谈不上喜欢与否,我个人不太擅长做饭,村民好心相助,我就已经很感激了。”鹤丸取来碗筷,又补充了一句,“不过我做饭团还是很拿手的哦,明天等着我的惊喜吧。” 小狐丸打量着蒸腾的热气中逐渐显现的饭菜,洁白的米饭,金黄的鲷鱼和嫩绿的蔬菜都被细心摆放地整整齐齐,烤得酥软的鱼微微反卷着皮,上面被淋上了酱汁。特别的是,酱汁呈现的形状,是一个爱心。 小狐丸看着那颗爱心,咬了咬筷子尖。 饭后试图清理的小狐丸被鹤丸坚决拦了下来,要求去洗澡换衣服。小狐丸在月色下把自己打理得干干净净,尾巴毛也梳得整整齐齐。他穿上合适的棉布衣服,踩着舒服的木屐在屋子里转了一圈,走进睡房。 只有一张床席。这个事实让小狐丸很快高兴起来。 他坐在上面,月光像水一样,透过窗子投在地面上,后院传来鹤丸洗澡时哗啦啦的声响。小狐丸听着听着,长时间绷紧的神经就这么放松下来,任由疲累和倦意的海浪拍打着自己。 他歪在褥子上沉沉睡去,模糊中感到一双令人安心的手脱去了他的木屐,把他放平,盖好被子。 小狐丸的额头上被留下一个羽毛般温柔的吻。 #02 在遇到小狐丸之前,鹤丸一直坚信自己绝对不愿意对付孩子。 旧识一期一振就是个养了一群弟弟的人。鹤丸还记得以前那群孩子很小时的事,厚藤四郎嘴里塞着厨房里偷拿的大福,扒在一期一振头上不肯放手,嚷嚷着要玩哥哥的佩刀。而药研则跟在一期背后,拉着厚的小腿想把他扯下来。 一期顶着一头鸟窝乱发,还得腾出手去拦住正要去池塘里捉鱼的平野和前田。鹤丸和莺丸非常幸灾乐祸地在一边看,举着茶杯问友人要不要来杯茶。 虽然当时觉得专业奶孩子的一期一振笑得一脸傻气,但现在家里居住着小狐丸的鹤丸多多少少能体会到那种心情。 鹤丸有的时候会偷偷在心里,把小狐丸和粟田口家的孩子做比较。厚太调皮,乱总是跑到街上欺骗小男生,秋田和五虎容易害羞等等等等,得出的结论还是小狐丸既可爱又懂事,再加上出色的学习能力,简直是天使一样的存在。鹤丸为此得意洋洋,巴不得每天带着小狐丸在村子里溜达一圈昭示天下。 在刚来到鹤丸家时,小狐丸还显得相当拘谨和刻板,行事说话束手束脚,整天一副小大人的样子。如今多少也会不经意流露出自己孩子气的一面,除了敬称这一点一直没有改变。 鹤丸在林子里稍稍巡视一番后已是中午,顶着大太阳回到家里,发现小狐丸在扫地,扫帚比他还要高,小狐丸费力地抱着它在地上戳戳划划。鹤丸看着既好笑又心疼,赶紧把扫帚抽出来放到一边,问他:“小狐,不出去跟村子里的孩子玩吗?” 小狐丸看到鹤丸坐下咕咚咕咚灌了一杯茶,也跟着在布团上坐好,摇了摇头:“他们和我不一样。” “什么?” “孩子很奇怪,如果得不到满足的东西,便会哭哭闹闹,而大人们也会因此而迎合他们的需求,犯了错之类也是同样。眼泪是很厉害的工具。”小狐丸帮鹤丸放下的空杯子里又倒满了水,“小狐不会哭泣。” 而且孩子天生会排斥非同类之物。小狐丸并没有将这点告诉鹤丸。 到底不是普通的人类之子,鹤丸摸着杯子,想起过去邻舍里的孩子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往自己身上蹭,更加觉得小狐丸好,但还是说:“只待在家里,很容易就无聊的吧。” 小狐丸微笑:“既然如此,鹤丸大人带上小狐一起去森林如何?” “那你还是待在家里吧。” 小狐丸昨天睡个了好觉,醒来的时候发现已经日上三竿,敞开的窗子未能完全散尽屋子里那股怪异的药水味,他本能地不喜欢这种味道。墙上的太刀不在,意识到鹤丸早已出门的小狐丸内心有点失落。 鹤丸伸手揉了揉孩子的头发,还是没答应。这不是闹着玩儿的事,鹤丸没把握能救孩子第二次。 小狐丸的耳朵耷拉下来:“小狐我对森林很熟悉,遇到危险知道该藏在哪里,不会给鹤丸大人添麻烦。而且您有太刀不是吗,一定比之前要厉害许多。” 小孩的话让鹤丸一瞬间感觉自己形象特高大,于是得意洋洋地把太刀放在桌子上。这把刀有着纤长的刀身,弧度优美,淡金色的刀鞘上有和羽织同样的锁链装饰着足金物。 “说起来,小狐之前很喜欢我那把匕首吧,虽然那个不能给你,不过多一把武器防身总归不是坏事,我让匠人帮你打一把小短刀怎样?” “小狐想要太刀,就像鹤丸大人您一样。” “太刀?”鹤丸比了比孩子的身高,失笑,“也不是不可以,不过像我一样是没办法的。村里的匠人修缮倒是没问题,但锻制远达不到这个水平。毕竟村子里需要刀也仅仅是用来对付野兽罢了。” “那么鹤丸大人您呢?这把刀不是用来对付野兽的吗?” 鹤丸看了孩子一眼,没回答,站起身来说:“过一阵子我可以带你出远门,去一次镇子,那里的刀匠技术更好。” “那有了太刀,我就能去森林了吗?” “不行。” 小狐丸瘪着嘴,揪着鹤丸的衣服地跟进厨房,问:“鹤丸大人,今天要做饭团吗?” “没错。你快去坐好,准备迎接我的惊喜。”鹤丸把散落在肩膀上的头发绑了起来,朝他眨了眨眼。 事实证明,鹤丸在饭团这种简单食物上的造诣已经登峰造极,同样已经达到顶峰的还有他对饭团的热情。在连续经历了半个月早中晚都是梅子汁饭团的生活后,小狐丸再也坐不住了。 小狐是为了鹤丸大人的营养均衡,绝不是因为吃腻了。小狐丸抱着这种坚定的想法,在鹤丸出门后不久,也背了个筐子,前往树林里离村子较近的边缘地带,寻找除了梅子以外的食材。 他带着一大堆蘑菇、山柿子和坚果回来时已经不早,鹤丸几乎把村子里的居民问了个遍,正准备心急火燎冲进林子寻找时,看见背着筐子的孩子走进院子,脸上乱七八糟混着灰土和汗水,冲自己挥手,笑得还挺开心,露出两颗尖尖的犬齿。 鹤丸看到那笑容,很没骨气地屈服了,规划好的棍棒伺候也没了,还很狗腿地帮小狐丸放下筐子,搂着屁股把他抱了起来:“不可以随随便便去森林啊小狐,这种惊吓一点也不有趣。” 小狐丸舒舒服服地靠在鹤丸怀里,晃悠着两条腿,说:“小狐为鹤丸大人采集食材去了,都在筐子里。” 梅子以外的食材显然对鹤丸没什么吸引力,他嗯了一声,表扬了几句后,放下小狐丸,笑着说:“累了吗?总之我去捏饭团,马上就可以开饭!” 等、等等—— 小狐丸赶紧抱起筐子,摇摇晃晃跟着冲进屋里。 鹤丸单纯地认为小狐丸大概像以前烛台切收养的孩子大俱利伽罗一样,不擅长和人交流,闷在家里又太过无聊,才会萌生去树林转转的想法。自己作为监护人,有必要加以制止。 小狐丸正在蹲在炉子边上煮茶时,抬头看见鹤丸出现在院子外,比平日早了很多。而且他的羽织被脱下,用来包裹着什么正在蠕动的东西。小狐丸的耳朵抖了抖,鼻子尖闻到了一股不同于二人的生物气息。 鹤丸嘿嘿一笑,一把掀开了布料,塞进小狐丸的怀抱里,后者定睛一看,竟是两只还没长大的兔子,雪白的毛发有些凌乱,挤在一起瑟瑟发着抖。 “哈哈哈,这个惊吓怎么样?”对于小狐丸的讶异,鹤丸笑得很开心,蹲下来帮兔子顺毛,“在森林里看到的,兔子妈妈被魔物咬死了,所以我把藏在树洞里的小兔子带回来啦。如何,很可爱吧?” 小狐丸没有说话,只是抱着兔子,这两只小生物在鹤丸的抚摸下平静下来,通红的眼睛里倒映着这位美丽的人,友好地用脑袋蹭了蹭他的掌心。 小狐丸注视着兔子,抬头看了看鹤丸。 鹤丸本以为小狐丸会像村子里那些孩童一样喜欢毛茸茸的小动物,好好喂养这两只幼兔。但事情却大大出乎了他的意料。 傍晚鹤丸还没踏进院门,便问到一股令人肚子咕咕作响的香气。小狐丸这孩子,准备了什么特别的晚饭吗?鹤丸好奇地把刀挂起来,来到后院。“小狐?” 果然,小狐丸正坐在篝火前,篝火上支起了架子,穿在棍子上的烤物正被小狐丸来回翻转着,在炙热的火焰中变得外焦里嫩,香气四溢。小狐丸的脸被明媚的火光映得通红,额上布着因为高温而冒出的细汗。 小狐丸叫了一声:“欢迎回来,鹤丸大人。” 鹤丸绕着火堆转了一圈,深深吸了一口气:“好香啊小狐,这是什么?” “兔子哦,鹤丸大人。”小狐丸低着头,彬彬有礼地回答道。 鹤丸的脸色一瞬间变了。木棍上那两只被割开胸部,摊得平平的兔子,毫无生气地被一双小手操控着翻了个面,已经变成食物的尸体完全看不出昨日活蹦乱跳、舔舐着自己手指的样子。 小狐丸抬头,看见鹤丸快速走进屋子里的步伐和“砰——”的一声在自己眼前关上的房门。跃动的火舌烫得他缩回了手。从烤兔上滑下的汁水落进了火堆里,迸出的噗哧声很快又淹没在柴木烧灼时噼里啪啦的声响里。 小狐丸知道鹤丸生气了,生气的原因他尚且不能理解。但小狐丸本不愿意做让鹤丸生气的事。 快要烤熟的兔子散发出越来越诱人的香气。鹤丸推开门出来时,小狐丸还在机械地转着木棍,几小缕头发不老实地从发绳中挣脱出来,很快就要垂到火里。 鹤丸犹豫了一会儿,走过去把它们从被烤焦的命运里解救出来,重新帮小狐绑起头发。 小狐丸感受着身后的人轻柔的动作,闷闷地道歉:“鹤丸大人,对不起。” “小狐觉得自己做错了吗?”鹤丸的动作顿了一顿:“怎么会想起做烤兔呢?” 孩子转了过去,眼里满是困惑。“我在森林里有时会捉野兔或者鸟雀吃,否则就会挨饿,不是吗?”小狐丸从兔子最瘦嫩的部分撕下一条肉来,递到鹤丸面前,“鹤丸大人家里的香料比林子里要好上很多,要尝尝小狐的手艺吗?” 鹤丸别开脸,袅袅升起的火光的热气在半空中融进夜色里,夜空只有几粒星屑,远处丛生的草木影影绰绰,从阴影的深处传来野兽叫声的残响,越过散乱的灌木变得支离破碎,听不真切。 鹤丸终究没有吃烤兔,也没有指责小狐丸。他告诉自己,弱之肉,强之食,本来就是法则。 其实鹤丸没有意识到,他的教育方法是有问题的,他怜爱着弱小的小狐丸,却没教会小狐丸如何去同样怜爱弱小。他忘了,小狐丸原本是一只狐狸,尽管现在如同人类般生存,但的的确确是在危险的森林里存活下来的野兽。 小狐丸的野性,鹤丸没有给他剔除干净。 “小狐,你有家人吗?” “有啊,就是鹤丸大人。” “我说的是亲生父母之类的,还有手足。” 小狐丸沉默,鹤丸心知戳了他的痛处,正要安慰,却听孩子开口道:“小狐刚出生的什么也看不见,和兄弟姐妹们挤在一个窝里,要靠母亲喂养。后来有一天,母亲外出觅食没有回来。” 孩子的叙述很平静,没什么感情。鹤丸张开双手,把小狐丸抱到自己膝上,听孩子继续说:“后来大家都因为饥饿而离开了树洞,小狐是最晚能站起来的那个,爬出后,渐渐在周围发现了大家的尸体。” “后来就独自一个人生活了。” 鹤丸轻轻地抚摸着小狐丸的脑袋,吻了吻他的脸颊,问他:“为什么我从来没见过你?” 小狐丸脸红了,有些别扭地动了动身子,说:“林子那么大,鹤丸大人与我相逢的机会本来少之又少,再加上鹤丸大人您会在森林里捕猎,小狐害怕,不敢出现在您的视线里。” “我要对付的是虎豹豺狼之类,会威胁到村民生活的野兽,连遇见你的时候,对熊下手还是第一次。” 小狐丸点头,又说:“但是小狐偶尔会跟在您身后看,鹤丸大人挥舞着太刀的样子,很帅气。” 鹤丸微微一笑,并没有说话。 小狐丸站起来:“既然鹤丸大人不愿意吃的话,我去帮您准备点其他料理。”鹤丸拦住了他,摇摇头:“没事,今晚不饿,你早点吃了休息,明天带你去一次支子町。” 听到这句话,孩子本来暗淡的眼神一下子被点亮了。 毕竟不是普通孩子,小狐丸成长得很快,短短一个月时间,身高已经从自己的膝盖处窜到了大腿侧,毛发也愈发富有光泽。鹤丸用手指抹去孩子脸上的炭灰:“既然不愿意和小动物玩耍,那就在家多练习刀剑也好。” 小狐丸认真点了点头。 夜里鹤丸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他阖上眼帘,兔子通红的双目便在黑暗中晃动,时而又化作小狐丸的猩红色的眸子。鹤丸翻了个身,看见小狐丸在贴近角落的地方蜷作一团,白嫩的双脚裸露在外,小小的身躯在薄被下有规律地微微起伏。 鹤丸伸出手臂,把孩子揽进怀里。小狐丸的身体温度偏高,那股温暖催生了鹤丸的睡意,他的呼吸逐渐变浅,慢慢睡去。 小狐丸睁开双眼,小心翼翼地往上挪了一点,在鹤丸胸前蹭蹭,听着那平稳缓慢的心跳声,才又闭上了眼。 #03 第二天,一向自律的孩子破天荒赖了床,在鹤丸俯下身子,拍拍他的脸颊唤他起床时,迷迷糊糊中小狐丸伸出双手勾住鹤丸的脖子,把脑袋埋在鹤丸的颈窝里。 难得见小狐丸撒娇的鹤丸此刻感觉心在天上飞,本来还残留的一些小小芥蒂也消失到九霄云外。他把揉着惺忪睡眼的小狐丸抱起来,坐好,第一次伺候小孩穿衣穿鞋还乐在其中,无形之中打了以前嘲笑一期一振像保姆的自己的脸。 鹤丸觉得小狐丸开始认认真真把他当成了哥哥来对待。虽然母性这一东西并不存在于这位发育完善的男性个体身上,但他同样享受孩子对他的依赖。鹤丸激动得一手抖,梅子汁滴了一桌。 鹤丸他们要去的支子町位于伊豆,目前属于幕府的领地范围。 寺庙敲响第一声晨钟时,商户就零零落落地开了张,老者或妇人就着熹微的晨光,把为数不多的古旧货物摆满吱呀作响的木架。农夫则早在天亮之前就已经前去耕种。背着包裹的行脚商人慢悠悠地走在灰尘飞扬的石板路上。 鹤丸带着小狐丸走出森林,迈过漫长的山路来到町里时,已是午后,明晃晃的阳光照着安静的街道,出售织布、香烛和其他杂货的店家大多昏昏欲睡。 鹤丸转过街角,找了个积满杂物的无人小巷,拐了进去。 他皱了皱眉,只觉得支子町冷清异常。距离鹤丸上一次前来已是两个月,他隐隐感觉出了什么事。 小狐丸刚进了巷子的阴影里,便“噗”地一声露出了尾巴。他抱着鹤丸的大腿,脑袋靠在上面,呼哧呼哧喘了好一会儿气。 鹤丸也挺累,但没那么夸张,至少还有心思逗逗小狐丸。伸出手指滑过孩子的脖颈时,摸到的全是汗水,待他气息不再那么紊乱,鹤丸才摇了摇他:“快起来,不许把汗蹭在我衣服上。” 小狐丸不起,就势用脸上的汗给鹤丸洗裤子,在那块布料上擦干净了,才满足地抬起头:“反正鹤丸大人的衣服都是小狐我来洗。” “我倒是想拦住你。”鹤丸失笑。 小狐丸向来很自觉,每天等鹤丸出了门,就爬起来收拾那一堆换下的衣服。他现在比以前有力气,也不拿脚踩了,用手认认真真地洗干净,然后晾起来。鹤丸的在左边,自己的在右边,大大小小的在半空中晃悠,等太阳落了山,就收起来叠好。 已经是盛夏,阳光既强烈又燥热。由于天生体质偏凉的缘故,这种温度对鹤丸来说,其实很是舒服。不过小狐丸就不同了,一层一层地往外冒汗,整个人从小火球变成了小水球。鹤丸不禁有点担心,问他:“收尾巴那么累吗?” “并不会,主要是头发太密。”小狐丸有些苦恼,“回去之后剪掉吧。” 小狐丸的毛发已经很长,垂到腰间,走起来跟着摇摇晃晃,风一吹就狂放不羁地糊个满脸。而且吃饭的时候也偶尔会落到味增汤里,很是麻烦。 但是鹤丸就不觉得麻烦,头发不长他身上。小狐丸的毛发光滑浓密,摸起来相当舒服。就颜色来说,同样是白色,鹤丸的白和小狐丸的白还不大一样。鹤丸是纯粹的毫不掺杂的白,小狐丸则是带了点儿浅浅的灰,阳光一照看不见,但是在昏暗的时候就很清楚。 “不要剪掉,这样很可爱。”鹤丸伸出手指摇了摇,勾起一束白发,“头发是很重要的部分,无论何时都记得要保护好它。” 这其实是胡扯,鹤丸前一阵子还把自己散在肩上的头发剪了一部分。他只是觉得小狐丸的头发留着多好,既能摸,还能编小辫儿。 但小狐丸不知道啊,他听鹤丸夸自己,又很高兴,也不热了,眨眨眼,郑重地点了点头。 “快收起尾巴,我们得在天黑之前离开支子町。”鹤丸放下那束被自己蹂躏了半天的头发,等后者毛蓬蓬的大尾巴消失后,才牵着孩子的手走出巷子。 鹤丸经过一番打听,才了解到现状。 幕府成立之后,将军半威胁式地向天皇索要了自己领土的人事任命权和征税权。在军事、人事、税收上都具有合法的权力后,幕府便逐渐展开对全国的统治。 在幕府手握全国的军警大权和强盛的经济基础下,皇族被慢慢架空,为了重新夺回权力,天皇在一个月前,凭借王都和附近几国数万名武士和僧兵的力量,正式向幕府开战。 而支子町作为幕府的领土,其领主遵从幕府将军的指示,出兵供幕府指挥,平日无所事事的武士便率领着家族,和普通士兵一起登上战场。 现在的支子町基本是处于放养状态,可住民却并不轻松。一方面,青壮年大量进入军队,粮食的匮缺使得幕府更为苛稅;另一方面,在山郊野地徘徊的山贼伺机而动,虎视眈眈地注视着无人看管的城镇。 鹤丸在谢过年迈的老人后,拉着小狐丸继续向前走,握着小狐丸的手心罕见地微微颤抖。 小狐丸没离开过森林和村庄,虽然天生聪颖,但脑袋里的知识还是仅限于日常生活,顶多再涉及些鹤丸给他讲的神话故事,里面有神武东征,很多人失去性命,比如万箭穿心而死的神武长兄,再比如掉了脑袋的长髓彦。 他如今听着这些乱七八糟的高级词汇,不甚了了,但隐约明白要打仗,这大概不是什么好事,是要死人的。 鹤丸的脸色不太好,皱着眉一副深思的样子。小狐丸看着他,过了一会儿,打破了寂静:“鹤丸大人,没关系,我们还可以继续在森林深处,没有人会找到的,不是吗?” 他没有得到答案,鹤丸只给他了一个抚摸。 战争意味着血和铁。 正因如此,刀匠并不好找。大多数技艺精湛的刀匠已经被皇室或幕府征用去锻刀,甚至连冶金工匠也难见踪影。鹤丸多处打听,才得知一位没什么名气的刀匠住处。 刀匠年纪很大,一张枯黄的脸上全是皱纹,自顾自慢悠悠地品茶,对鹤丸的陈述和请求装聋作哑。鹤丸说得口干舌燥,一杯杯帮老人续茶,自己还喝不上,内心挺郁闷的,却也不愿动怒,面上继续一副恭恭敬敬的模样。 老人一连喝了五杯,估计自己都喝不下去了,终于开口道:“这位大人还是回去吧,正如您所见,老朽年岁已高,太刀之类,不再有气力敲敲打打。” 鹤丸倒了半天水,等来这个,很是伤心。老人虽然年迈,但精神矍铄,握住茶杯的手不抖不晃,显然是找了个借口。可这个借口名正言顺,鹤丸倒还真没法拆,一时语塞起来。 小狐丸跪坐在一边,心里也急了起来。这是鹤丸在为他请求,刀匠丁点儿不为所动。小狐丸站了起来,卷起袖子走向操作台,拿起铁锤,转身对老人说:“请让小狐帮您吧。”言罢,开始敲打起板条状的生铁来。 鹤丸吓一跳,开始还以为小狐丸求刀心切,要拿铁锤架老人脖子上。小狐丸对着生铁砸,胳膊比锤子粗不了多少,看上去可怜兮兮。鹤丸却没阻拦,心想苦肉计也挺好,老刀匠该心软了,转头发现老人还是端坐着,还眯缝着眼,一副昏昏欲睡的样子。 鹤丸有点恼了,起身要拉着孩子走人,不就是把刀么,家里还有菜刀呢。 小狐丸这边敲了半天,后面一点儿反应也没有,心里七上八下的忐忑,尾巴不知不觉中已经溜了出来,在孩子身后摇摇摆摆地招摇。鹤丸懵了,老人也懵了,边懵边惊讶地抬手,道:“……这是,稻荷明神?” 咣当一声,铁锤落在台子上。小狐丸回头,瞪着自己招摇的大尾巴,涨红了一张脸,收也不是,放也不是。 老人继续说:“既然是神明的旨意,那老朽不敢不从,只求神明保佑,支子町今年能够丰收,大家得以果腹。”说罢,恭恭敬敬击了击掌,双手合十,默默祷告了一会儿。 小狐丸第一次遇到那么大的礼,顿时手脚都不知道该怎么放,想了想,很神棍地把手背在身后,点了点头。 这架势,鹤丸目瞪口呆,觉得孩子以后一定了不得。 刀匠叹了口气,从稻荷明神手里取下锤子,开始敲起生铁来。小狐丸回到鹤丸身边,倾听叮叮当当的击打声中,老人断断续续的诉说。 老人本是扬名天下的刀匠,后来在战争还未打响之前,被将军唤去锻刀,之后谎称身体抱恙,双手发颤,再也无法锻刀,百般请求之后,终于被幕府悄悄安置到支子町,虽非故乡,但也足以安度晚年。 世人只以为老人还做着幕府的傀儡刀匠,却不知道他就隐居于市井之中,不时受人委托打些短刀为生。 鹤丸听着,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踌躇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道出心中的困惑:“您为何如此信任我,就不怕我泄露出去?” 老人正埋头将玉钢淬火,抬眼瞥了鹤丸一眼,好像在看三岁儿童:“老朽有幸在战乱中活到现在,也算是阅尽人事。大人既不像贪财之流,也非好战之辈,没必要从这儿谋求除了一把刀以外的东西。更何况,和稻荷明神同行的,怎么会是恶人?” 鹤丸趁老人不注意,拧了拧稻荷明神的屁股。 锻刀其实是件很费工夫的事儿,在老人的要求下,鹤丸走出了屋子,傍晚再前来取刀。小狐丸也跟着溜了出去,收起尾巴。 鹤丸摸摸孩子苍白的小脸,问他:“饿了吗,稻荷神,我带你去吃点东西。” 小狐丸点点头,走了那么久的路,肚子早就空了,于是伸手拽了拽鹤丸的衣角,张开双手要抱。 这下子会心一击,鹤丸心花怒放,脸上还要装着一脸嫌弃的样子,弯腰抱起小狐丸:“也不怕他人看见取笑你,多大了还不愿下来走路。” 小狐丸惬意地把下巴搁在鹤丸肩膀上,认真地回答:“小狐我也不知道自己多大。” 鹤丸拍了拍孩子的背:“记得收好。”说着走出了深巷。 两人边走边东张西望,寻找附近的点心铺子,迎面却走来了一个人,停在了鹤丸面前。同时停下的还有鹤丸。 “好久不见啊,鹤。” “这还真是吓到我了啊,莺——”最后一个字消失在莺丸放在鹤丸嘴唇上的指尖中。鹤丸眨眨眼,噤了声,趁其不备咬了莺丸一口。 “你连儿子都有了,这种爱捉弄人的坏毛病还是没改掉吗。”莺丸收回手,好笑地揉了揉手指上的轻浅的印子,同时向鹤丸怀里正在打量他的小狐丸抬手打招呼。 “没有白咬你。”鹤丸把小狐丸放了下来,“这是我弟弟,哪里像父子,早点剪剪刘海,一只眼看不清楚。”小狐丸很给鹤丸长面子,有礼貌地行了个礼:“您好。” 莺丸愕然,顿时相信这么懂事的孩子绝对不是鹤丸生的。 莺丸跟鹤丸身高相仿,也是劲瘦身材,衣服贴着肌肉,线条被勾勒得很明显。相比之下,鹤丸宽宽大大的羽织就带了点儿仙气,不像是能打的,但只有熟悉的人才知道下面藏着多大的爆发力。 “你还真大胆啊,一个人跑到幕府的领地来溜达,就不怕有人认出你吗?” “彼此彼此。”两人同时笑了。 鹤丸揽过莺丸的肩膀,把他往街道右侧的小料理屋带去。屋里光线昏暗,弥漫着一股熟食和酒品的气息,几张简单的木桌被擦拭得干干净净,上面的几条裂纹昭示着年代的久远。因为没有客人,店主坐在柜台席后,正一个人昏昏沉沉眯着眼打盹,被三人的脚步声惊醒后,忙说了句欢迎。 三人要了菜,来到偏僻的小隔间落座,小狐丸自然是靠在鹤丸旁边,规规矩矩地坐好,听两人闲聊。小狐丸看出了两人是旧识,鹤丸本就活泼好动,在莺丸面前愈发地不成熟不稳重,嬉笑着逗弄这位一脸无奈的故人。 “你来这儿干嘛,一期他没和你一起,是在照顾弟弟吗?”鹤丸拨弄着桌子上的小碟,问道。 莺丸摇头:“随便看看,信浓那儿有点事务需要他去处理。那群孩子现在很能干,拿着短刀,做着和兄长相仿的差事。年纪更大一点的两位已经成了他的左臂右膀。” “啧。”鹤丸对莺丸话语中的有所保留并不在意,只是嗤笑道,“有一期那么忠诚的手下效力,老家伙一定很高兴吧。” “鹤。”莺丸皱眉,示意鹤丸注意自己的言辞,“怎样,不考虑带着这个小家伙一起回来吗?” 小狐丸顿时警惕起来。 “他不是怀疑我和幕府朋比吗?”鹤丸止住话头,向送上小菜的老者道谢,待他离开后,才慢悠悠道:“而且我没有把这个小狐拖下水的打算。” 小料理屋菜色偏少,本来就不多的名目,因为食材的匮缺,又被七七八八划去不少。自从天皇颁布禁令,肉食更是从平民间失去踪影。 鹤丸咬定了莺丸付账,把能点的全都点了个遍,上桌的却依然只有惨淡的几样,甚至连两人在村里的日常饮食还不如。 小狐丸得到了鹤丸的允许,举起筷子开始填空空的胃。 “会证明是误会的。”莺丸支着脑袋看着孩子良好的吃相,“小狐,这孩子的名字吗?我怎么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多出来个弟弟。” “你不知道的事情还多着呢。”鹤丸嚼着萝卜,为小狐丸夹了一块油豆腐。莺丸知道他是不愿透露,也不再追问,笑笑作罢。 “说的也是,我们现在连你栖身何处也无法得知。你现在带小狐前来支子町做什么?” “郊游。”鹤丸轻描淡写道。 小狐丸看着碗里灿黄灿黄的一块,夹起来咬了一口,身子突然抖了一下,忍了好久才没放出尾巴。 鹤丸注意到小狐丸夹着块豆腐不动了,心里有点奇怪,于是俯下身子,就着孩子停在半空中的筷子咬走剩下的,问他:“怎么了,这个不好吃吗?味道还可以啊。” “没有的事。”小狐丸赶紧否认,“很好吃。”孩子望望手里的筷子,又望望鹤丸一张一合的嘴,舔了舔唇角。 “哈哈哈,那就好。”鹤丸很懂他,不客气地伸手,拿起放在莺丸面前盛着油豆腐的小碟子,放到了小狐丸面前,“多吃点。” “喂喂。”莺丸见鹤丸比孩子还幼稚,心里替他感到丢人,“这样下去,小狐会被你宠坏的。” 鹤丸只当他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我知道你是因为没有弟弟,所以心痒。你可以去讨好一下一期,问他愿不愿意送你一个。” 莺丸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觉得友人一个二个简直不能理喻,仔细想想还真有那么点儿念头,于是抬起筷子,悲愤地从鹤丸碗里抢回一块油豆腐。 故人相逢,话题总是聊不完。小狐丸吃饱喝足,枕在鹤丸的大腿上,嗅着那股亲切的味道,眼睛眯着眯着就睡了过去。夕阳透过陈旧的窗棂洒在木桌上,提醒二人时间已经不早时,鹤丸与莺丸也终于挥手作别。 鹤丸牵着小狐丸的手,一同目送莺丸转过街道消失不见后,才回到刀匠的住处取了刀,踏上归程。 虽然刀匠手艺很好,但由于材料并非上乘,锻出来的太刀没能达到特等的水平。但鹤丸已经感到满意,心里那点怨气早已消失得一干二净。小狐丸更是在路上搂着自己的刀不肯撒手,如同普通孩童见了玩具那般。鹤丸在心里作了很久的思想斗争,才说服自己不要跟一把刀争风吃醋。 “小狐,为什么那么想要一把太刀?” “小狐想要早日站在您的身边。”孩子抱着刀仰起头,冲鹤丸笑,笑容很快乐,也很纯粹。

【三日鹤】Introducing Me

Introducing Me 现代Paro 昨天来的病人异常多,鹤丸跟着主治医师交完班,查完房,结束上午的工作时,已经是11点左右。 他刚推开休息室的门,就看见莺丸手忙脚乱地关抽屉。莺丸看到来者是谁,才长舒了一口气,说:“鹤,你进来也不敲门。” “老头叫我来抓现行。”鹤丸指指莺丸拉开的一抽屉的茶罐茶碗,嘴里啧啧了几声,坐下,累得脑袋靠在椅背上。旁边地板上一壶水咕噜咕噜冒着热气正要煮开。 莺丸有吃完午饭后饮茶的习惯。这习惯很多人都有,一般人只是撮点茶叶,再接杯饮水机的热水就好,莺丸非要保持从小养成的优良习惯,自己带过来茶具,用小笠原流煎茶道煮茶,连烧水都要亲力亲为。 院规里没写休息室里禁止煮茶,估计制定的时候没想到会有人这么干。莺丸比较小心,防患于未然,每天中午偷偷摸摸煮完喝完了,赶紧开窗通风。 鹤丸笑他讲究,莺丸正在拿开水烫茶杯,不紧不慢地说,这是情调,谁像你,天天就知道喝汽水。 “那怎么了,快帮我去买份套餐,我就不跟老头说。要餐厅最左边那个窗口的,再加一瓶汽水。” 莺丸没有动,瞥了他一眼,说你今天不是要去跟姑娘吃饭吗? 鹤丸正在刷推特,随意嗯了一声,把首页更新的内容刷完了,反射弧才告诉他莺丸说的什么,赶紧站了起来。 名曰吃饭,其实是相亲。相亲当然不是鹤丸自己安排的,他和莺丸都是同。 鹤丸大概是在大学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性取向。大一的时候,鹤丸和很多同学一样,有了女朋友,挺好的一女生,两人关系长时间停留在一起散散步聊聊天的阶段。 女生比较保守,全垒打没想过,亲亲抱抱还是要的。看鹤丸连二垒的意思都没有,不禁有些着急。 某天鹤丸送她到了寝室楼下,女生从单车后座上下来,穿着白色小皮鞋的脚在地上磨了半天,迟迟不肯进去。鹤丸心里挂念着即将开始的游戏直播,问她怎么了。 女生四周望了一圈,花前月下,气氛正好,还没人看,于是就踮起脚,勾住了鹤丸的脖子,闭上眼,睫毛跟蝴蝶翅膀似的一颤一颤。 她等了半天,感觉头顶传来轻柔的触感,睁开眼,发现鹤丸手里拿着一片银杏树叶,冲她笑,牙白得黑夜里闪闪发亮:“帮你拿下来啦。” 女生二话没说跑回楼上找闺蜜哭去了。 鹤丸握着金黄的叶子,在楼下杵了很久。 他情商没那么低,知道这个时候就算女友头上粘的是鸟屎,也得义不容辞地拥抱接吻。但是他看着那张软软粉粉的嘴唇,就是提不起那个念头。这么想想,好像自己从前就不像同班男生那样,热衷于给女孩子按相貌排序,也不爱看成人漫画。 鹤丸回去踌躇了一会儿,直播都没看,决定厚着脸皮向室友莺丸讨教。 那天晚上他知道了两件事,第一,自己喜欢男人;第二,莺丸也是。 心里有了数以后,鹤丸就跟女生分手了,之后也没想过再交女朋友,这对自己和别人都不负责。至于男朋友,那要看缘分。 学医很苦,大学读了六年,出来到附属医院里培训又是两年。眼看两年已经快接近尾声,鹤丸也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却连个新娘候选人都没,鹤丸不急,他父母开始着急了。 其实鹤丸家思想是比较开放的,五条夫妇在他们的年代就是自由恋爱的先驱,跟家里人死缠烂打了两年才成功走到一起,前来京都打拼出自己的事业。 两人当然不会去包办鹤丸的婚姻。只不过他们没想到儿子比自己还要开放。两人单纯地以为鹤丸只是找不到合适的人。鹤丸妈妈思来想去,决定临时担任催化剂。 三条小姐是她在超市里购物的时候遇到的。收银台小票打出来了,鹤丸妈妈拎着购物袋,摸摸口袋,发现没带钱包,心里正着急,后面一只白皙细腻的手递过来张印着樋口一叶的纸币。 然后两个人就那么认识了,还成了挺聊得来的朋友。三条小姐是教师,也是二十来岁,脾气温柔,长得也不错。其实她本人是没打算结婚生子的,但架不住鹤丸妈妈的热情,这一关不过不行,便也接受了长辈的安排。 鹤丸所在的是神经科,莺丸是心内科。两个人都还是培训阶段,中午有三个小时的午休时间。鹤丸在休息室里来回走,莺丸眼皮底下,穿着白大褂的人影不停乱晃,于是放下茶叶盒子,说:“你还不去,来得及吗?” 鹤丸停下来,问他:“怎么能让一位女生讨厌自己?” “你怎么就那么确定人家会喜欢你?” 鹤丸哼了一声,正要说自己以前的光荣历史,就被莺丸打断了:“行行行,那你直接告诉她,你喜欢男人不就行了。” “那和直接告诉我妈有什么区别。” 莺丸想了想,让他去生殖科找烛台切。鹤丸说找他干嘛,莺丸煞有其事地示意鹤丸凑到自己嘴边,告诉他:“拜托烛台切帮你开一张不孕不育诊断书,给那女孩看。” 鹤丸被他气笑了,伸手去挠他。挠完了,对正在掏出镜子整理发型的受害者说:“要不然你陪我去吧,反正你中午也没什么事。” 莺丸抗议,坚决不愿意去当电灯泡,申诉还没说完,就被鹤丸扒下白大褂拉出了门。 阳光很烈,整个城市像个大蒸笼。从医院到约好的西餐厅,距离不远,两人走着过去,没过多久,就都出了一身汗。 路边有一家敞开门的超市,很有心机地往外吹冷气。莺丸受了蛊惑,在玻璃门前磨叽了半天不愿意动。鹤丸拽不走他,正要批评他贪图安逸的不良作风,突然脑中一闪,拉着莺丸进去直奔服装区。 一进门,莺丸两条腿就自发地朝空调所在位置前进,想想抱着空调吹好像不大雅观,就找了个最近的衣架假装挑衣服。 莺丸张望了一会儿,一排排衣服中间没见鹤丸身影,心想他今天穿得挺好看的,没必要临时抱佛脚啊,摇摇头继续享受冷气。过了一会儿,发现身边来来回回都是在看他的女生,莺丸抬眼一看,才意识到自己手里正摸着一条粉裙子,蕾丝边的,还带珍珠。 这个时候鹤丸从试衣间里出来了,叫莺丸的名字,后者逃也似地过去,又在距离鹤丸五米远的地方站住了。 鹤丸上身海魂衫,下身红色碎花沙滩裤,再配个草帽就能去夏威夷度假。见好友一脸僵硬,他得意地咧了咧嘴:“莺丸,怎么样?是不是被吓到了?” 莺丸知道他的主意了:故意穿成品味糟糕的样子,好在人家心里刷负分。 “鹤,我能恳求你一件事吗?” “你说。” “待会出去,你前我后,我们假装不认识好吗?” 莺丸是一手捂着脸,一手被鹤丸挽着进的西餐厅。厚重的木门关上的时候,风铃叮当作响,西餐厅环境很安静,不知道藏在哪里的音响播着充满小资情调的音乐。 里面坐着的大多是一对对情侣,或者点了一杯果汁在窗边玩手机的学生。鹤丸他们很容易就找到了三条小姐所在的桌子。只不过两人没想到对方也拉了外援。 一个长相英俊的男人,很年轻,神情温和,气质优雅。穿着浅色的衬衣,领口随意地开了一个扣子,肩宽腰窄,眉眼精致,乍看上去像模特。 四个人面面相觑,双方分别对彼此造成了视觉上的冲击。鹤丸硬着头皮坐下来,还没来得及为自己的来迟道歉,服务员就拿着装帧精美的菜单走了过来。 陪三条小姐来的是她哥哥,三日月宗近。据他本人介绍,是个画家。当然这个不重要,重要的鹤丸和三条小姐。 女方点完菜,把菜单递给鹤丸。鹤丸跟着医师忙活了一上午,胃里早就饿得只剩胃酸,又刻意要破坏形象,于是乱七八糟点了一堆,然后给三日月菜单。 三日月没有翻,就把它给了莺丸。“一杯摩卡。”他说,声线带着磁性,比背景音乐里弹着吉他唱歌的男人还要性感。 鹤丸看了他一眼,又把视线移到桌子上细长的玻璃花瓶上。 我刚才点得是不是太多了?鹤丸想。 莺丸已经吃过午饭,正处于消化阶段,丝毫不饿。他翻了翻菜单,发现有茶,又想起来休息室里那摊好像还没收好,顿时有点坐不住,有些哀怨地瞪了好友一眼,心想反正是鹤丸请客,报复性地瞎七瞎八也要了好几壶茶。 鹤丸没管莺丸,因为他心思完全没在上面。他一边数花瓶里的马蹄莲根上有多少须须,一边透过晶莹剔透的玻璃和水,打量对角线上的三日月,看到的全是碎在水里的奇形怪状的像,蓝蓝白白的一片,但还是很好看。 鹤丸莫名就有点紧张。 莺丸换了个姿势,靠在他耳边低声说:“我知道你紧张,但是你揪你自己的裤子,别揪我的行吗?” 其实气氛倒也挺轻松。鹤丸主要负责吃,莺丸主要负责说,这是他俩的作战计划。 于是莺丸一边思考,一边告诉对面两人,鹤丸性格恶劣,平时最喜欢看苦情剧,放假了从不出门,衣柜里全是粉粉绿绿的衣服。哦,还有,吃什么都离不开芥末酱。 三条小姐听着,拿餐具的手抖个不停,一不小心一勺子还冒着热气的浓汤就滴到了手臂上。 三个人都还没反应过来,恰好看到的鹤丸已经扔下卷着意面的叉子,赶紧站起来,抽出几张餐巾纸帮忙擦拭,边擦边问烫到没。 三条小姐脸红着说了一声谢谢。三日月在旁边看,拿起杯子喝了一口咖啡,神情莫测。 莺丸观察着局势,心想这不妙啊,赶紧搜肠刮肚要再找些形容词,正欲开口,腰就被鹤丸拿胳膊肘撞了一下。 莺丸疑惑地望了鹤丸一眼,正好也讲累了,决定就帮到这儿,开始慢悠悠喝他的犒劳品。 咖啡馆的茶具也是透明的,里面盛着澄清透亮的水,花瓣和芽叶在里面朵朵的沉浮,看上去挺赏心悦目。 刚喝了一口,莺丸就拧了拧眉,说这茶不好。三条小姐也倒了一杯,尝完跟着点了点头。她对茶道也有些兴趣,便跟莺丸一言一语聊了起来。 鹤丸舒了一口气。 本来计划就是他制定的,莺丸是被体温计和一包玉露茶叶威逼利诱的从犯。但是在三日月的注视下,他感到窘迫,不敢抬头,一低头,看到的还是自己傻了吧唧的沙滩裤。 鹤丸只能看桌子,他望着剩下的点心,开始发愁,就问三日月:“不再吃点什么吗?” 三日月问有没有什么推荐的。鹤丸正在切提米拉苏,往四个人碟子里各放了一块,说这个不错,然后吃了起来。 三日月不动声色地打量着鹤丸拿刀叉的动作,眼里带了点儿笑意。 言语或许有欺诈性,但行为不会骗人。 一顿饭吃完,女方告辞。 临走前,三日月问鹤丸要了手机号码和邮件地址。鹤丸有点疑惑,更多的还是惊喜,心扑腾扑腾地跳着起哄,但面上还是很平静,报处方似的一字不差说了出来。 三日月在通讯录里记好了,要给鹤丸自己的联系方式。后者才发现居然没带手机,只好作罢,送两人出了门。 鹤丸的目光在三日月挺拔的背影上停了一会儿。远方热浪的波纹起伏着抖动,三日月的背影也跟着晃。 他心头涌上一种叫不出名的感觉,像被逗猫棒和猫爪子一起挠一样,之前从来没有过。 莺丸也要回去,刚到门口就被鹤丸扯住了袖子:“去把你的茶喝完。” 自从见面之后已经过了三天,两人的生活还是跟往常差不多。不同的是,鹤丸总会把手机放在离自己最近的位置,有机会了就伸头看看。 莺丸今天中午回来得比较晚,鹤丸在喝酸奶。酸奶瓶装的,比较稠,鹤丸手边没有工具,只能仰着头往嘴里倒。 纤细白净的脖子,曲线优美,因为吞咽而不时颤动。莺丸推开休息室门就看到这幅光景,感叹一声:“你这是惹人犯罪。” 鹤丸把奶瓶子放下来,说,你跟我同居六年,也没见你犯罪。 莺丸拆开鹤丸给他打包带回来的盒子,开始吃饭,一边纠正鹤丸:“什么同居,不就是一个寝室住了六年。” 光线有点刺眼,鹤丸站起来把窗帘拉上,又下意识地去看手机。屏幕还是黑的。 莺丸注意到他的动作,觉得奇怪,问鹤丸不会真看上三条小姐了吧。鹤丸瞥了他一眼,不知道他是真傻假傻,就说,没啊,我倒觉得你跟她挺合适的。 “胡说。”莺丸夹起一个章鱼烧,“我从身到心都属于大包平。” 鹤丸见过照片,没见过大包平真人。据莺丸说,大包平是他自幼的青梅竹马,直到高中结束,大包平举家迁到了国外,然后不知为何,再也联系不上。 鹤丸有的时候觉得莺丸傻,就是因为莺丸这个人心平气和,什么都看得开,什么都放得下,除了大包平。 这个可能是鹤丸和莺丸的区别。鹤丸性子比较飘忽不定,家境也好,所以从没对什么真正执念过。 看到莺丸把对爱情的执着都交给了一个杳无音信的人,鹤丸一方面觉得莺丸傻,一方面有些敬佩他。还有点羡慕他。 鹤丸在第五天下午接到了三日月的消息。他整个下午都在手术室帮忙,一场切除手术做完,已经是6点多。莺丸五点下班,已经直接回去了。 他在街上随便吃了点东西,回到公寓给手机充上电,开机后发现了三日月下午的邮件。 “鹤丸:今天下午有时间吗?我想画一幅人像,你能来做我的模特吗?告诉我下班时间,我去你医院门口接你,顺便一起吃饭。” 夜幕已落,鹤丸捧着手机往外面看。月亮才爬上枝梢,他对自己说还不算太晚,然后马上拨了通电话给三日月。 三日月明显有些惊讶,说:“今天太晚了,不着急,改天也行。” “但是我剩下几天都没时间,没事我不累,你来接我吧。”鹤丸报了一串地址,然后不等他再劝,就挂了电话。 三日月果然来接他了。鹤丸上车的时候,这是两人第二次见面,三日月看起来有点惊讶,鹤丸看看自己身上也没沾血啊,问怎么了。 对方摇摇头,笑了笑。 两人都已经各自吃了饭,在客厅里聊了会儿天,三日月就把鹤丸带进了自己的画室。 鹤丸第一次进个人画室,人体塑像,画板,桌子上放着收纳得整整齐齐的调色刀和画笔,颜料和松节油味儿浮在室内,奇妙又宁静。 他按照三日月要求的在窗边站好,手扶着窗框,旁边亮着一盏乳白色灯光的落地灯。音乐从CD机里流泻而出,听起来像是意大利歌剧,鹤丸一句也听不懂。 鹤丸看着夜空,觉得有点无聊。他跟莺丸互补,本身不是个能安分下来的人。除了能在手术台边一站几个小时,其他时间很少能一动不动地呆着,尤其是像这样单单看着夜空。星星还那么少。 鹤丸数完了视野范围内的星星,想换姿势,又担心打扰到三日月作画,只好沉住气,过了一会儿,开始回想下午的手术过程和病例。 等他回忆完,才发现歌剧已经结束,三日月的画笔也停了。 “完成了?”鹤丸眨了眨眼,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来到三日月身边。三日月往后小退了一步,方便鹤丸观赏。 一幅很美的油画。 月色如洗,小楼黑影朝远方重叠而去,深邃而安详。画面中的人站在窗前,微微仰头看着星空,衣襟下摆被夜风轻轻掀起,仿佛随时就会朝月光尽头远去。 鹤丸凝视了这幅画很久,才想起要称赞三日月。他刚转过头去,却又噤了声。 三日月美得也像一幅画。 鹤丸发誓一开始他只是想要一个蜻蜓点水的吻。 然而当他们拥抱在一起的时候,化学反应就开始不受控制地产生。他们的亲吻黏腻而又色情,三日月箍着他的手很紧,带着让人安心的热度。 等他们分开,鹤丸的脸已经因为缺氧和害羞红成一片,嘴唇还微微张开,从里面逸出急促的喘息。 鹤丸觉得脑袋里有各种颜色的烟花在爆炸,他有些不知所措,慌慌张张跑出了画室,带翻了一路雕塑,下了楼,呼吸到夜间微凉的空气时,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干嘛。 三日月追过来,打开车门送他回家。 开车的时候,三日月说,他有点惊讶,是因为本来以为鹤丸会像上一次一样,穿着一身夏威夷过来。鹤丸非常窘迫,他总不能说因为我不想跟你妹妹谈恋爱才故意那样做的吧。虽然他们刚才做的事比这个要过分得多。 他们像朋友一样闲聊。 鹤丸到家,跟三日月告了别,转身回了公寓。 他洗完澡,趴在床上玩消除游戏时,手机里收到了一条讯息。 “本来打算画夕阳下的人像,但是月色下的鹤也意外不错。” 鹤丸用被子蒙住头,在一片黑暗里,把这条讯息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这句话似乎不那么像朋友,他想。 鹤丸在两天以后又收到了三日月的消息,约他出去吃饭,作为当模特的答谢。鹤丸马上回复说好,然后翘首以盼等到离下班前十分钟,收拾好东西就要走。 莺丸问他:“鹤,你去哪儿,今天不是约好了一起去酒吧吗?” 鹤丸才想起来有这事儿,急匆匆地说改天吧,到了楼梯口又折回来,对一脸怨念的莺丸说:“你不许一个人去,听到没?” 他没直接到大门口等,而是先偷偷溜到医院里附近的便利店,买了一管润滑油,临结账前拿起套子看了看,又放了下去。 三日月带他去辻留吃怀石料理。陆续端上的漆器和瓷器里,盛着很精致的料理。从前菜,烧物到水果,各式各样,每份量都比较少,好在总数多。 怀石料理以神思为最高境界,讲究的是寂静、祥和。鹤丸一开始还能老老实实地端坐,等生鱼片上来,就已经开始有那么点儿动由心生的意思。 他已经很久没时间如此正式地吃和食,很快就把景色优美的庭院和所谓神思扔在一边,专心致志对付料理。 三日月看着他吃,偶尔动动筷子,再喝点清酒。 两个人出来,鹤丸提议散步。三日月点头,从车里拿出来一个硬纸袋拎在手里,然后与鹤丸一起漫无目的地逛。 鹤丸以为三日月会更喜欢西餐,毕竟是在进行油画创作的人。三日月微笑,说怀石料理同样有美的氛围,况且如今也已经加入了欧式料理的元素。 况且并不经常吃,他补充道。 有那么一阵子谁也没说话。三日月应该是个很复杂的人,鹤丸这么想着,侧过脸,看着跟他并肩的年轻画家。 他还是想亲三日月,可惜没那个氛围。 “那是什么?”鹤丸注意到三日月左手里拎着的袋子,有些好奇地问他。 三日月把袋子递给他,神秘兮兮地说是礼物,示意鹤丸回家再打开看。 鹤丸一路忍不住往袋子里瞟,黑漆漆一片什么也看不见。各式各样的遐想在脑海里起起伏伏,鹤丸有些心神荡漾,终于放弃散步,让三日月送他回家。 等回到公寓,鹤丸脱了鞋,抱着袋子三步两步跑进房间,坐在床上,紧张地从袋子里拿出了所谓的礼物。 一件新裤子。荧光粉,腰上绣着深绿色的波浪花边,裤腿还缀着灿金色的亮片。牌子还没撕掉,挂在上面一摇一晃。 鹤丸看了一眼牌子,诅咒厂家早日破产。 鹤丸盯着裤子看了半天,努力让自己的审美观暂时屈尊纡贵,终于感觉没那么不顺眼了,犹豫了一下,还是换上了裤子,然后挪到穿衣镜前。 丑,丑得无以复加。 鹤丸赶紧脱了,把裤子和自己一起扔回了床上,呈大字形躺着,对着天花板发愣,忽然间感觉有些泄气。 他翻了个身,感觉身下有什么东西挺硌的,爬起来一看,才发现是从自己原先那条裤子的口袋里滚出来的润滑剂。水果味的。 没用。他还不了解他,他也不了解他。 鹤丸把润滑剂收进床头柜里,然后把那条荧光粉裤子整整齐齐叠好,放进衣柜里,洗澡,熄灯,睡觉。 如果他再细心一点儿,就会发现袋子里还有个小盒子,里面装了玉石,被刻成了仙鹤模样。 下个周六晚上,鹤丸跟莺丸一起去了酒吧。 其实莺丸对酒这种饮品兴趣缺缺,觉得它连茶渣泡出来的水都比不上。但喝茶不会醉,喝酒能醉。莺丸很想念大包平的时候,就会来这儿痛饮,有点借酒浇愁的意思。 说是痛饮,其实也只是一杯,莺丸酒量非常差。 莺丸以前总被鹤丸嘲笑,说他年纪轻轻,就效仿人家伦理剧里的破产大叔。今天看鹤丸一杯接着一杯的样子,不禁目瞪口呆,问鹤丸是不是三条小姐要跟别人订婚了。 鹤丸没说话,莺丸摇了摇头,感叹同是天涯沦落人。鹤丸勾住他的肩膀,说,你非大包平不可吗,我们来看看其他的。 莺丸正要拒绝,鹤丸就已经指了指附近坐着的一个单身男子:“这个怎样?” “太黑了。” “这个呢?” “太矮了。” “这个还矮,你家大包平两米长啊。” 莺丸又陷入了回忆,一边想一边啜着他杯子里那点朗姆酒。等杯子见了底,鹤丸看莺丸的脸色,就知道该回家了。 两个人并不住在一起,鹤丸住的是他们家在京都置办的房子之一,离医院比较近,上下班方便。莺丸则是和父母一起居住,莺丸已经出柜了,他父母一开始很震惊,在得知对象时大包平后,叹了口气,也没再说什么。 以往鹤丸把莺丸弄回去,其实不是什么难事,叫上一辆出租车就行。鹤丸酒量比莺丸好上太多,但是也经不住今晚这种喝法。 好不容易把莺丸架到酒吧外,鹤丸看着来来往往穿行的车流和霓虹灯,突然说不出的难受。 他把手机拿了出来,滑动着屏幕,一连串的人名出现又消失,鹤丸的手指停在了三日月三个字上。 三日月开了车赶来,看到酒吧门口,一个半醉鬼架着一个醉鬼,四条腿都跟乌冬面条似的发软,眼看着就要跌倒。 他下车,把两人扶进了后座,然后自己坐回了驾驶席,关好门,没什么言语,也没什么表情。 车朝鹤丸所说的地址开去,速度有点快,但很平稳。 莺丸酒后跟他平时一样温顺,就是话多了几倍,脑袋歪在鹤丸肩膀上,开始念叨大包平。 鹤丸耳朵都要起茧子,摇了摇他,说,你换个话题。 然后莺丸就回忆大学,重点讲述鹤丸读书六年期间的糗事。鹤丸眯着眼,一边听一边跟着傻乐,眼看就要从大二讲到大三,鹤丸猛然醒悟车里还有个人,脸也顾不上红了,青一阵白一阵,要莺丸赶紧住口。 莺丸哦了一声,沉默了一会儿,说,鹤,这次出租车司机好像长得挺帅的,还有点眼熟,你哪儿找的啊。 鹤丸想把他扔出去。 终于到了莺丸家,鹤丸让三日月等他一会儿,要扶莺丸回去。 三日月要帮忙,鹤丸已经酒醒了一点,摇了摇头,说阿姨不放心陌生人,然后一步一步扶莺丸上了楼梯。 三日月坐在车里,找出一张光盘放进播放器,音乐响起来的时候,他闭着眼,靠在椅背上。 鹤丸花了好一阵子才下来,莺丸吐了,莺丸妈妈在给他煮醒酒汤,鹤丸擦完收拾完了,才跟阿姨告别。 他在车外停了一会儿,拉开副驾驶席的门坐了进去,车里在放歌剧,鹤丸听着,感觉挺熟悉,但是大脑还是混混沌沌的如同一团棉花,什么都记不起来。 三日月开了发动机,夜色又一次在车窗外飞驰起来。 两人没说话,音乐塞满了车厢。鹤丸觉得有点闷,开了窗透气,迷迷糊糊感觉不是去自家小公寓的路,三日月开错方向了? 他扭头看三日月。看三日月紧抿的唇线,看他深海一般的眼睛,看他被风吹乱的刘海,看他放在方向盘上的,沉稳有力的手。 鹤丸想吻他。 “三日月,我不喜欢粉粉绿绿的沙滩裤,我喜欢休闲裤和连帽衫。” “嗯。” “我不喜欢苦情剧,我喜欢科幻电影和恐怖片。” “嗯。” “我不喜欢芥末,太辣了,我喜欢沙拉酱。” “嗯。” “三日月,我们谈恋爱吧。” “好。” 现在是接吻的好时机。 然后他们车震了 但是没有润滑油 最后那个部分充满私设,还请见谅。

【小狐鹤】小狐丸与早太郎

现代Paro 小狐丸家养了一只名叫早太郎的秋田犬。 小狐丸大学毕业,成了一名作家后就搬离了父母居住的宅邸,偶尔回来探访双亲。这只狗是两年前才来到父母家中,旋即受到小狐丸妈妈的钟爱。 他第一次看到早太郎时,它才半岁大,正拱在老妇人怀里享受抚摸,给小狐丸留下的第一印象就是那条晃动的大尾巴和愚蠢的屁股。 小狐丸的母亲看到儿子来了也没舍得起身,招招手示意他坐自己身边,说:“小狐,你看早太郎多像小时候的你啊。” 小狐丸认为自己受到了侮辱,横眉冷对这条霸占母亲怀抱的狗,而早太郎恰好回头,接收到敌意目光的同时,呲起了还没长齐的牙。 从此一人一狗结下了不解之仇。幸好小狐丸不住在家里,倒也眼不见为净。可惜双亲在结婚纪念日时心血来潮,要去度蜜月,临行前把早太郎和一个大包裹丢给了小狐丸。小狐丸妈妈关门前还特意叮嘱:“小狐,要跟你弟弟和睦相处啊。” 开什么玩笑,它又不叫小犬丸。 小狐丸蹲下来拆开包裹,发现里面从剃毛器粗齿梳沐浴露到磨牙棒一样俱全,回头看见早太郎已经跳上了桌子,扑腾起花瓶里新插的百合,顿时觉得末日来临大难将至。 不过小狐丸还是很用心地照料着早太郎。 早太郎才两岁半,正处在青春期,活泼好动,清晨必须去街上遛弯儿。小狐丸每天在睡梦中被迫听着卧室门被狗爪子挠时凄厉的哭喊,只好硬生生把自己的生物钟拨成了门口送奶工的作息时间,牵着早太郎去散步。 有一次散完步回来,小狐丸瘫在沙发里不想动,听见早太跑过来的声音,回过头发现它嘴里叼着门口奶盒子里的瓶装牛乳,摇着尾巴看着自己。 小狐丸心下感动,想这只狗还算有良心,接过,掀开盖子正欲喝,却被早太郎两条爪子扒住了拿瓶子的手臂。 哦,原来是你要喝。 小狐丸就是在遛狗途中遇见了鹤丸国永。 那个时候街上人还很少,只有24小时营业的便利店不眠不休地等待客人。远方的天空呈现出带点儿灰的蛋青色,灯丝般的晨光渗进层层叠叠的云,架在半空中的电线错综复杂的连接起未开张的商铺,空气中透着一股沉寂了一夜的清甜露水味儿。 早太郎特别喜欢这种味道,每天上大街溜小狐丸,湿漉漉的鼻子东凑西凑,一不小心就撞到了一个拎着塑料袋的人。 小狐丸正在打哈欠,感觉早太郎停下了,心想这家伙不会是找了根电线杆子,要随地大小便了吧,睁眼一看发现秋田犬正蹭着一个青年的脚,赶紧拽着绳子把它拉到了一旁,同时腿一伸拦住了早太郎的二度冲锋。 “对不起,吓到你了吗?”小狐丸不太好意思地道着歉。对方摇摇头,示意没事,同时好奇地看了看,招招手示意正在原地打转的早太郎过来。 早太郎获了特赦,噌地一下溜到鹤丸腿边。京都已经进入小暑,虽然清晨不热,但鹤丸穿的还是一条不到膝盖的休闲裤,白得像冰淇淋大福的小腿肚子被绵密的狗毛挠着,痒得整个人往回缩。 小狐丸本来要去拉绳子,又看见对面青年的神情分明是在笑,只好干站着任由早太郎撒欢,同时打量眼前的青年。 好看,就是整个人透着一股略显病态的白,而且瘦。小狐丸心想这人多半是新近才搬来的,要不然不能那么眼生。 小狐丸的职业是作家,为了取材,平时会在大街上溜达观察众生百相。谁来了谁走了,小狐丸往往都是最先知道的人之一。最近托早太郎的福,他连方圆百里之内所有狗的种类名字性别年龄爱好都掌握得一清二楚。 鹤丸在袋子里翻找东西的时候两人完成了自我介绍。小狐丸想的没错,鹤丸确实前两天才搬来,住在离小狐丸隔了一条街的地方。小狐丸顺着他手指的地方看去,只能看到一片鳞次栉比的低矮房屋,还是客套地点了点头。 鹤丸摸了半天,终于从袋子里摸出来一根香肠,剥了包装递到秋田犬面前。早太郎这张嘴很早就被小狐丸妈妈喂得很叼,小狐丸正要说它不吃,看见它嗅了嗅,居然一口一口咬了起来,一边嚼,一边用黑豆子般的眼睛热切地盯着鹤丸。 小狐丸每天要花半个小时,按照他妈给的食谱给早太郎调制特别狗粮,反响还不如人家一根便利店里出来的香肠。早太郎不是爱吃吗,小狐丸决定以后天天给它喂这个。 鹤丸很显然被这种行为讨好了,蹲下来摸着早太郎结实健硕的脊背,仰头时眼里映满了霞光,他问:“这家伙是您的宠物吗?叫什么名字?” 小狐丸的注意力还集中在鹤丸放地上的塑料袋上,洋芋片,炒面面包,巧克力,小熊饼干,蛋糕卷,还有一大堆碳酸饮料。听到鹤丸在问他,才啊啊地应着,说对,它叫早太郎。 其实小狐丸没说实话,这哪儿是他宠物,明明是他祖宗。 真是个好名字,鹤丸感叹。小狐丸自然也知道,日本有着灵犬识妖的传说,那条灵犬名字就叫早太郎,消灾免难,正义的化身。他认为这个名字用在这只狗身上简直是对不动明王的巨大亵渎。 一人一狗玩了一阵子,鹤丸起身要回家。早太郎放弃了惯例的公园目的地,认着鹤丸迈动的双腿走,小狐丸无奈,也只好跟了上去。 早太郎坚持把鹤丸送到了家门口,才和小狐丸一路回家,自此对公园失去了热情,成为了鹤丸家院子的常客。两人也慢慢熟悉起来。 有一次小狐丸在回来的路上遇到了附近居住的狮子王,他正牵着一条名叫鵺的德国牧羊犬,对小狐丸打了声招呼,问最近怎么没见早太郎去公园玩。 鵺据说是从警犬里退休下来的,体格虽然和早太郎相仿,但敏捷雄壮,肌肉发达,踱步的时候步伐很大,一张长脸上写满了心高气傲,一副别烦我不跟你玩的模样。 早太郎很怕鵺,一见到到他就往小狐丸后面钻。小狐丸看看威风凛凛端坐着的鵺,再回头看看夹着尾巴做狗的早太郎。 别人家的狗,小狐丸心想。 平时小狐丸白天要写作,坐在书房里敲键盘,任早太郎再挠门都不开。早太郎也不再打扰小狐丸,回去翻腾垃圾桶,尽心尽责地给客厅地板上铺餐巾纸。小狐丸每天中午打开门都能看见,早太郎正窝在被倒空了的垃圾桶里睡得正香。 小狐丸也不明白,为什么那么不待见自己的早太郎会那么喜欢一个萍水相逢的陌生人,每天乐颠颠地跑过去缠着鹤丸。 鹤丸是一家公司的UI设计师,平时大部分工作都是在家里做,然后打个包邮件过去,完成交接。UI设计师其实并不轻松,一个界面的设计并不是只是按几个按钮那么简单,从判定需求到分析设计,天天得和像素图层打交道。 他见过鹤丸的作品,优雅,大气,规整的布局之中洋溢着独特的活力。 鹤丸忙的时候,就坐在椅子上,左手边零零落落放着袋饼干,一瓶喝了一半的果汁,几块巧克力。空调开得很低,鹤丸两只没穿鞋的白脚在椅子腿边上晃,小狐丸看着就觉得凉。 早太郎虽然越长性格越往哈士奇的方向发展,但到底还是只被誉为日本国犬的秋田犬,很会判断情况。它看到鹤丸专心工作的样子,也不闹腾,安静地在客厅里转悠。偶尔在鹤丸伸手去摸它的时候,用脑袋亲昵地去蹭青年冰凉的掌心。 小狐丸在一边看,不知道自己是更羡慕鹤丸,还是更羡慕早太郎。 早太郎总是会去鹤丸家,小狐丸怕它捣出什么乱子,也只好跟着去。 两人熟起来之后就没那么多客套,一个搞创作的,一个搞设计的,都离不开审美,有了共同话题就能聊到一块去。何况鹤丸不张嘴是个文静纤细的美男子,一说话就嘻嘻哈哈,还动不动喜欢搞个惊吓,挺有意思。 早太郎玩累了,习惯窝在小狐丸脚边的地毯上睡觉。小狐丸脑子里正构思小说的情节发展,也没顾上管它。鹤丸优化完配色,从椅子上起身走过来。 小狐丸下意识地去看早太郎,发现这条狗四仰八叉睡得正香,放荡不羁地露出了肚皮和毛发下的小丁丁。小狐丸为它感到无地自容,抬脚踹了踹,后者纹丝不动。 鹤丸已经坐到了沙发上,要探头张望,去摸早太郎。小狐丸情急之下,伸手把早太郎捞到了自己怀里,完美地保护了狗和狗主人的形象。 动静太大,早太郎睁眼,发现自己趴在小狐丸怀里,后者一脸的嫌弃,顿时觉得这是要被施暴的节奏,懒腰都没顾上伸,嗷地一声从小狐丸腿上蹦进了坐在一边的鹤丸怀里。 鹤丸哈哈大笑,举着大狗修剪得整整齐齐的爪子,一边玩一边问,你是不是经常欺负早太郎,它怎么那么怕你。 小狐丸摇头,憋了半天,憋出了一句:“它处在叛逆期。” 鹤丸肩膀颤得更厉害了:“叛逆期,你拿它当儿子养吗?” 小狐丸差点脱口而出说它是我弟,幸好说话前过了过脑,避免酿成更大的误解。鹤丸正在挠早太郎毛茸茸的肚子,后者舒服地眯缝着眼,两条后腿不停地乱蹬。小狐丸有些泄气地说:“我看它更像你儿子。” “缘分吧。”鹤丸歪着头,露出一个有点得意的笑。他估计熬了夜,眼下还有阴影,小狐丸看着那块苍白的皮肤上的淡青色,想跟着咧嘴,又笑不出来。抬手看了看表,已经临近中午,他问鹤丸打算怎么吃饭。 鹤丸朝冰箱努了努嘴,意思是有那个就行。小狐丸走过去,拉开冰箱门看了看,三盒还没拆封的速食面,七八罐不同口味的芬达。 他向来知道鹤丸作息习惯比较糟糕,此时关上了冰箱门,有些生气,说:“你就吃这些?”鹤丸还在逗早太郎,没听出来小狐丸语气里的不悦,说是啊,前几天刚去买的。 这对身体不好,你去外面的小餐馆里吃点现做的料理也好啊。 鹤丸朝窗外看了看,骄阳的光线正试图钻过厚重的窗帘缝隙,挤进阴凉的屋里。鹤丸明显有些底气不足:“出门太热了。” 小狐丸哭笑不得,心想,早太郎顶着一身厚毛来找你,都没觉得热。他在窗户前站了一会儿,问:“厨房能用吗?要不然我来做吧。” 鹤丸明显有些惊讶,惊讶完了忙不迭地点头答应,看上去很高兴。小狐丸换了鞋走出去,回头把门掩上,留了一条小缝。 确实很热。太阳把最烈的香辛料播撒在水泥路面上,树叶在强光下绿得有些透明,知了躲在里面声嘶力竭地叫。横街店铺旁散散地停着单车,金属车把反着耀眼的白光。 小狐丸拐进商店街,去八佰屋和肉品店采购了一些食材,又买了几块咖喱砖,才匆匆忙忙往家走。 小狐丸比较注重生活质量,可能当作家当久了,有点完美主义。他喜欢和食,知道春天要吃鲷鱼,夏天吃松鱼,秋天吃鲭花鱼,冬天吃鲫鱼。他很注意享受日常里的乐趣,包括对早太郎,虽然表面上不待见,但给它配狗粮的时候,还是认认真真,怎么好吃怎么做。 说到底,小狐丸是个很温柔的人。 有的作家喜欢在文字中朝别人灌输自己的思想和看法,小狐丸也属于这种,只是做的比较内敛。他的文字和他本人的脾气一样温和,但是往深了去探究,会发现小狐丸在里面建造了一套他自己的、很固执的观念。 小狐丸既然和鹤丸成为了熟悉的人,进入了对方的生活,这种习惯就悄悄钻了出来。他不希望鹤丸每天靠冰箱和便利店生活,一个原因就是这个,还有一个原因藏得比较深,他自己也还没察觉到。 再来到鹤丸家门口时,小狐丸已经出了一身汗,他腾出一只手敲了敲门,没人应。小狐丸犹豫了一下,还是推门进去了,凉爽的客厅简直如同天堂。 小狐丸发现鹤丸躺在沙发上睡着了,早太郎窝在他腿边,身体有节奏地起伏着,看上去也在做美梦。 小狐丸内心突然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他把菜放进厨房,回到客厅把空调温度调高几度,拉过一边的薄毯子给鹤丸盖好。他看着睡梦中温顺的早太郎,到底还是没忍住,偷偷伸手摸了摸它的肚子。 咖喱饭做起来很快,小狐丸把两个盘子端上了桌,去摇醒一人一狗。咖喱饭香味很浓,鹤丸眼里放着光,兴奋地跑到桌子前坐好。早太郎也跳到椅子上,吐着舌头发现没有它的份儿,冲饲主汪汪地叫。 小狐丸又去厨房里捣鼓了一阵子,征得鹤丸同意后,找了个小碟子,里面装了煮熟切碎的牛肉和蔬菜、米饭拌成的临时狗粮,放到早太郎面前,说就这个,你爱吃不吃。 不是熟悉的碎花食盆,也不是熟悉的味道,但早太郎没有丝毫不满,埋头吃了起来。 两人一边用餐,一边聊天。鹤丸问小狐丸既然不喜欢狗,怎么不养猫呢。 小狐丸说,他没打算养宠物,这只秋田犬本来就是父母的。他回忆了一下,找到了个可以合理解释为什么自己和早太郎八字不合的理由。 他父母以前提到过,日本有个传统,当一个家庭有孩子诞生时,亲戚们会送一个秋田犬的小塑像过去,寓意健康、快乐和长寿。小狐丸家也是如此。 小狐丸幼时比较调皮,有一次父母没看好,他爬到书桌上,小手一挥,把小石膏像砸个粉碎,可能是那个时候就冥冥和秋田犬这种生物结下了梁子。 早太郎不知有没有听懂,抬起头,很应景地叫了几声。鹤丸给它顺顺毛,笑着说,有个宠物也不错。 小狐丸哼哼着,倒也没否认,问鹤丸,既然你那么喜欢宠物,怎么不养个猫或者狗之类的? 鹤丸用勺子刮着盘底,不浪费最后一口咖喱饭,吃完了,回味无穷似的舔了舔唇角:“我没那个精力,连自己都还照顾不好。不过我挺想养个会做饭的。” “比如你,咖喱饭很好吃。”鹤丸补充道,语气听上去一本正经,但是蜂蜜般的双眼却弯弯的,一看就知道在开玩笑。 但小狐丸的脸还是烧了起来。他张张嘴,想接话茬,不知为何冒出来一句:“我还擅长和食。” 鹤丸被这句话逗乐了,哈哈哈笑了半天都没停下来。小狐丸很不好意思,觉得自己一定是刚才热傻了,只好扭头去看吃饱后跳下去玩绒线球的早太郎。 之后小狐丸经常到鹤丸家,给他当免费厨师。小狐丸做菜,鹤丸就自觉地刷碗。不过快到截稿期的时候,小狐丸也只能天天闭门不出加紧码字,把早太郎和自己锁在家里。 他的思路有点卡壳,情绪也不是很好。早太郎在客厅里独自乐了一会儿,到下午的时候实在憋不住了,汪汪地叫着要出去玩。小狐丸被它叫得心烦意乱,打开门朝外面指,一边指一边说,你走,走了就别回来。 早太郎还真特别不给面子,一溜烟蹿了出去,朝鹤丸家奔去。小狐丸关上门,生着闷气回到书房里,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掏出手机给鹤丸发了条短信:鹤,好好吃午饭了吗?早太郎去你家了。 他一边打字一边注意手机。屏幕始终没亮,小狐丸想鹤丸可能也在忙,摇摇头,专心地给自己的小说结尾。 过了一阵子,门外又传来了狗叫声。小狐丸心下疑惑,觉得早太郎那么早回来,鹤丸难道不在家,刚打开门,就被早太郎咬着裤脚,把他往门外拽。 小狐丸突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马上回屋拿了钥匙,锁上门,跟着早太郎冲向那个熟悉的房子。 鹤丸家门还敞着,从里面涌出的冷气和门外的热浪冲撞。小狐丸气喘吁吁地进了屋,发现鹤丸蜷在地毯上,脸色苍白,额头上都是虚汗,两只手抖得厉害,捂着胃所在的部位,像一只奄奄一息的鹤。 鹤丸好像知道小狐丸来了,看向他,汗涔涔的脸上浮现一丝微笑,这点弧度悄无声息地牵动着小狐丸心脏里的每一根神经。他把鹤丸抱进了卧室,去厨房烧上一壶水——家里只有冰箱里的纯净水。 小狐丸匆匆去附近的药店里拿了点胃药,回来后给他擦汗,喂他喝水吃药,看他躺在床上阖着眼,紧蹙的眉头逐渐舒展,呼吸也平稳下来。 早太郎在卧室里蹲坐着,什么也做不了。它来到床边,乌黑的眼睛里映着像个孩子般安静入睡的鹤丸。早太郎的喉咙里发出了小小的呜咽。它舔了舔小狐丸的手。 小狐丸没有动,他坐在一边的椅子上,凝视鹤丸。五六点的夏日午后,太阳还没有落山,但是已经收敛了锋芒,街上传来孩子四处嬉闹的声音。 小狐丸决定回去要研究一下胃不好的人该吃什么,以后必须要督促鹤丸正常饮食,还要多拉着他出来散步,不能整天宅在屋子里。 附近的五虎退养了一只雪白的吉娃娃,歌仙兼定有一只卷毛贵宾犬,还有浦岛的小乌龟,以前早太郎总是驮着它过马路。他想这些鹤丸一定都很喜欢。 小狐丸想了很多,就是没去想,他们还只是朋友。 鹤丸病好了以后,对小狐丸自然是很感激,在他的督促下,多少也开始注意自己的生活习惯。每天黄昏的时候,小狐丸拎着菜过来,早太郎负责敲开鹤丸的家门。他在鹤丸家里做了晚饭,两人吃完,然后陪早太郎去街上玩。 外面广大的空间当然比在屋子里要好上许多,早太郎每天乐得招猫逗狗,它最近看上了一只漂亮的雌金毛,对它死缠烂打,跑累了就回到鹤丸怀里撒娇,或者气气小狐丸。 傍晚的时候他们分别,各自回家。 这样的生活持续了说短不短,说长也不长的一段时间,直到小狐丸的双亲度假归来,把宝贝秋田犬接回了家。临行前,早太郎把爪子搭在窗边,朝着鹤丸家的方向张望。小狐丸走过来,揉了揉它的脑袋。 他什么也看不见,鳞次栉比的低矮房屋遮住了远方。 小狐丸去鹤丸家的次数减少了。他找不到理由。 秋天来到的时候,小狐丸正要着手写一部新作品。刚打开了文档,手机铃声响了,小狐丸单手敲着标题,把手机放在耳边。 “喂?” “喂?小狐吗,我是鹤丸。朋友送给了我一只小柴犬,你要不要来看看?” 早太郎大概是长这个样子的: 大概会有后续

【三日鹤】Por Una Cabeza

Por Una Cabeza Dancers Paro 鹤丸瞪着放在自己面前的毕业典礼策划方案,连眨了几下眼,才确定里面重复出现的“探戈”货真价实,不是自己眼花。 长谷部已经坐在电脑前面,打开亚马逊找着适合的礼服,鼠标点的啪嗒啪嗒响,他朝鹤丸招了招手:“鹤,你过来看看这套怎么样?” 鹤丸很听话地走了过来,啪地一下把策划纸拍在满是燕尾服的屏幕上,皮笑肉不笑:“毕业典礼前的探戈?我怎么不知道这回事?” 长谷部摊手,说鹤丸策划那周发烧,烧的迷迷糊糊只知道叫妈妈,怎么可能知道这个。 烛台切抬手作证,两个人穿起了一条裤子。 鹤丸觉得憋屈,既然国中的毕业典礼为了别出心裁,要增加舞蹈环节,那也不是不可以,只不过鹤丸强烈要求把探戈换掉,让社团那帮妹子来跳,双马尾,短裙,黑丝,绝对领域。 长谷部摇摇头,同情地看了一眼鹤丸,说这可是毕业你能不能有深度一点。鹤丸刚想提议民族舞,就被长谷部判了死刑:“策划已经通过了,我们接下来要做的不是修改,是好好筹备。”长谷部觉得自己很贴心,女伴都已经给他找好。 鹤丸瞪他,人生头一回觉得纸上鹤丸国永四个字那么刺眼。 离毕业典礼只剩下一个月的时间,让一个没什么舞蹈基础的人速成一套优雅纯正的探戈,着实有些难度。鹤丸急于甩锅,郑重推荐和泉守兼定,说跳舞这种事怎么能不让爱抖露出场。 烛台切给了他两个理由,第一,和泉守才刚入学一年你不能就让他参加毕业典礼,第二,人家只会跳宅舞。两条理由把鹤丸打回椅子里,不知怎么的就从正副会长联想到了法西斯。 石切丸正在埋头读怪谈录,闻言抬起了头,说道:“我有位亲戚,对探戈略知一二。” 鹤丸趴在桌子上,蔫蔫地抬了抬手先行谢过,没报什么希望。作为学生会书记的石切丸,是个很严谨的人,往往说什么就是什么。所以有次家政课之前石切丸说自己对烹饪仅仅是略通一二,大家觉得他自谦,一脸期待地等着见证奇迹。 石切丸很感动,然后每个人手里拿到了一块烤糊了的仙贝。 不过其实这次石切丸真的是自谦,鹤丸他们听了名字,上网Google了一下,顿时瞠目结舌。三日月宗近,日本探戈界很有名的舞者,多次前往国外比赛,得奖多少姑且不论,这些就已经让除了鹤丸的几人看到了希望。 鹤丸在长谷部关掉网页之前又瞥了一下介绍旁边的配图,心里留下的印象是好看,就是颇有笑里藏刀之势,不是一个能放自己浑水摸鱼的家伙。 当然主要还是好看。 三日月接了石切丸的消息,正巧最近自己也挺空,就一口答应下来,拿到了鹤丸的LINE号,几个人约好了在学校的小礼堂见面。 鹤丸他们到的比较早,穿着休闲装的鹤丸坐在台子上,两条腿晃悠晃悠,一期一振看的眼晕,问他怎么不紧张。 鹤丸哈哈哈地笑了,露出一口整齐的牙。 其实非要说心跳还跟平时一样那是在骗人,不过鹤丸国永是谁啊,TR学院惊吓制造机,可谓经历大风大浪,向来只有他让别人紧张的份,学生会里混久了,虽然性格还像个顽童,但到底心理素质还是好。 探戈的担子既然扛了,就要好好做。生性喜欢挑战和新鲜事物的鹤丸,其实现在心里的敲着的小鼓是期待远多于紧张。 石切丸领着三日月来的很准时,在礼堂里闲扯的几个人心里刚给了个10分好评,看到石切丸身后的三日月宗近又觉得10分不太够。 真人跟照片上的到底不太一样,三日月宗近就这么出现在鹤丸国永面前,五官精致,嘴角噙着笑,一举手一投足,都带着长期浸润艺术培养出来的优雅,没端架子,整个人像上弦月一样散发着温凉神秘的光。 礼堂里鸦雀无声,三日月宗近可能自带屏蔽背景音效果。 石切丸介绍完毕,接受大家注目礼的三日月打了招呼,把视线放在已经从台子上跳下来的鹤丸国永身上,说:“鹤丸吗?甚好甚好。” 鹤丸很快应了一声,说了几句客套话。他把自己从一片墨蓝色的新月里拉回来,第一反应除了惊艳,还有一点羞恼。他在恼两人之间的差距。 暮冬的气温还不是很高,三日月穿着米白色的高领毛衣,长长的风衣下两条修长的腿被窄管裤裹得严实,有棱有角。 其实鹤丸也不差,收到的情书史简直就是每一年流行歌曲歌词的见证史。只不过这个年纪的人处在成年的边缘,大多倾向于早点脱离青涩形象,心急一点的发展不慎,可能就成了大俱利伽罗那样。 鹤丸没长歪,像棵直挺挺的树苗,很茁壮,也自认帅气又成熟,但是看到三日月,才觉得是灌木与乔木,根本没什么可比性。 三日月觉得不对劲,对面那个青年的眼神快把自己烧出个洞,思索片刻,脸上挂起歉意:“抱歉抱歉,今天没穿跳探戈的正式服装。我觉得前期还是和鹤先聊聊,告诉他一些相关的知识比较好。” 称呼升级得太快,鹤丸的眼皮不由自主地跳了一下,转念一想,自己有年轻这个优势啊,顿时释然,把不平衡心理压了下去,和三日月有一搭没一搭聊得欢快。 鹤丸本来就长于社交,人见人爱,长谷部他们在旁边跟着聊了几句,烛台切抬手看表说国王的早午餐的播出时间快到了,一期一振也急着去抢西饼屋的限定甜点——他弟弟们爱吃这个——于是几个人纷纷决定离开,留下三日月和鹤丸两个人在礼堂里,不知道是谁还好心地带上了大门,好像里面要发生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礼堂光线顿时有点暗,鹤丸想去拉开厚重的天鹅绒窗帘,被三日月制止,说只要开个舞台的照明灯光就好。 鹤丸照办,聚光灯在木质地板上投下一个明亮的圆,能看到细小的尘埃在圆锥形的光束里浮动,三日月站在圆心,双手插在口袋里,线条优美的眉骨有淡淡的阴影印在脸上。 气氛很微妙地变了。 鹤丸看呆了一秒,不由自主地开始想象自己站在聚光灯下踢踏、旋转的样子,顿时有点心潮澎湃,转过去从舞台边上的塑料袋里拿出两瓶矿泉水,扔给三日月一瓶,然后自己拧开盖子咕咚咕咚喝了起来。 三日月走过来,坐到鹤丸边上,看着他一颤一颤的喉结,开口说:“跳探戈的时候,也是像这样,稍微仰脸,目视侧方,但是要不时收回来凝视你的女伴。” 鹤丸差点被呛到。 他放下瓶子,抹掉嘴角的水迹,透明的水珠就这么从那唇线处滑到他指尖,然后蔓延在洁白的指腹上。“目视侧方?”鹤丸有点好奇地问。 三日月不动声色地把视线敛回,再抬眼时又是一副笑眯眯的模样:“对,就像是情侣之间时秘密幽会怕被发现那样。” 由于之前没有接触过,鹤丸对探戈知之甚少,充满兴趣地刨根问底起来。 探戈作为一种备受欢迎的舞蹈,无论是音乐还是步伐,都充满欲望。这个欲望含义比较广,可以是角斗场上硝烟弥漫,刀剑相向时对胜利的渴望;也可以是舞池里闪烁的灯光四肢交缠时,对爱与性的期冀。 归根结底,探戈的灵魂深处,都潜藏着火星,当双方炽热的感情碰撞时,便霎时燃烧在摇曳的舞步上。 三日月讲得很认真,讲完起源讲特点,讲完特点讲流派,比发际线堪忧的班主任还要尽心尽责;鹤丸国永作为唯一的学生,听得也很认真,神情严肃,不时配合以颔首撑下巴等动作。 等三日月结束了最后一句话,鹤丸非常贴心地递上已经拧开瓶盖的水,问了一句:“那三日月你觉得我应该怎么练?” 三日月微笑,不急不慢地说:“这个啊,我还没想好。” “……” 三日月喝完水,问鹤丸以前有没有跳过什么舞。鹤丸说有啊,幼稚园大班的时候曾经因为要在文艺汇演上演出,被舞蹈老师逼着练了一个星期。 “最后拿了优胜奖。”鹤丸补充一句,咧开嘴笑得得意,好像昨天才上的领奖台。三日月表情很真挚,诚恳地说那鹤你很有舞蹈天赋啊,结果对方更加兴奋,嚷嚷着要回忆一下当时的动作,在站起来前被三日月按住肩膀压了回去。 “那今天就先这样,鹤你回去先找些录像看,我也准备一下,明天早上来练习基本步法吧。” 鹤丸道谢,答应下来,跟三日月在学校外面分开后走了几步,转过头去又大声问道:“三日月,明天我要穿燕尾服吗?” 其实他问也白问,因为正式服装的话,他目前只有一柜子的和服,没有西式礼服。但是鹤丸就是想对三日月再说点什么。 三日月正在欣赏围墙上抱着尾巴舔的猫,听到身后不远处传来的声音,回身笑着摇了摇手。鹤丸得到了答复,踢着小石子一路蹦蹦哒哒往家走,柔软的发梢跟着那轻快的步子一晃一晃。三日月站在原地,看那身影慢慢缩成一个夕阳下的小点。猫不知何时跳下围墙,绕着他转了几圈,蹭了蹭他的裤脚。 晚饭是寿喜烧,鹤丸趁着五条老爹拿起遥控器换台、妈妈去添饭时,把海带都挑到两人碗里,然后推开碗说吃饱了,一溜烟地跑回了屋。 等他洗完澡出来,坐在桌子前开电脑,一边擦头发,一边腾出一只手来打字。鬼使神差地,他看着已经输入的探戈片假名,敲了几下删除键。空白处慢慢跳出了三日月宗近几个字,鼠标移到搜索上,按了下去。 鹤丸妈妈在外面敲了几下门,没人应。推门进来的时候,鹤丸正带着耳机,聚精会神地盯着电脑屏幕,余光瞥见旁边多出了一份切好的水果,立刻意识到有人在窥屏,吓得赶紧按了暂停,摘下耳机。 鹤丸的动作太慌,眼神好像也不太正常。鹤丸妈妈看了三遍才确定儿子不是在看小黄片,叉起一块菠萝塞进鹤丸嘴里,饶有兴致地细细打量屏幕。画面定格在女舞者跃起的时候,裙摆在半空像热烈绽放的深红色花朵,男舞者一手揽着她的腰,抬头深情地凝视他。 当然深情凝视是她脑补的,就这AV画质能看出鼻子和眼已经不错。“这是三日月宗近?”鹤丸妈妈问。 鹤丸和家人没什么代沟,每天上了餐桌就开始吧啦吧啦汇报一天趣事和战果。父母一边看电视上的新闻节目一边听鹤丸的独家报道,五条老爹觉得烦了就指挥鹤丸他妈往儿子嘴里填东西。 所以他们已经事先知道三日月宗近要教鹤丸跳探戈,不过鹤丸妈妈没想到三日月那么好看,跳舞的就是不一样,有气质,有深度,看着就像是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那种。 她赶紧打住,拍了拍儿子的肩,说等着看他在毕业典礼上惊艳全场的那一刻,然后下了找五条老爹大发感慨。鹤丸不知道他妈想象力如此天马行空,已经从一个模糊的画面延伸到爱恨情愁恩恩怨怨,只是戴上耳机继续看。 这么想想,鹤丸家的脱线是遗传。 鹤丸第二天顶着黑眼圈去的礼堂,来探班的烛台切咂舌,问他是不是又打了一晚上游戏。鹤丸说没有,是水果吃太多撑了一晚上没睡着。烛台切手里正拎着一袋子苹果和梨打算作为犒劳品,闻言感觉很心碎。 三日月在一边听,脸上的笑意扩大了一倍,越发觉得这孩子不仅长得清秀,而且有趣,连打量他的眼神都特别好玩。 鹤丸瞅着三日月那张温和的脸,突然又想起看了一夜的录像里,三日月微仰着下巴,搂着女舞伴的手臂充满力度,引领着对方旋转、跳跃。舞场上的三日月宗近是自大傲慢的主导,黑洞般牢牢吸住了所有人的目光。 鹤丸国永是个不错的学生,很快已经能跟上三日月的步子。鹤丸肯定是要跳男步,但是教起来的时候还是三日月跳男步比较多。探戈的舞步其实并不难,难在对节奏感的把握和引导上,三日月让他注意观察和学习这个该怎么做。 三日月是让你看动作,不是让你看脸。鹤丸把这句话在心里对自己重复三遍,然后努力把注意力集中在时快时慢、错落有致的旋转和不停转移的重心上。 很多时候他有一种错觉,仿佛自己正和三日月一起,以腿为笔,地板为布,两人共同完成一幅精心构思的画作。 大概是抽象派的那种。 偶尔三日月也会跳女步,示意鹤丸引领他。鹤丸手放在三日月后背上,搂着个比自己还高的大姑娘,怎么跳怎么别扭,生硬地转了几圈,有些垂头丧气地跳到台下,去吃从家里带出来的麻糬。 鹤丸把一个递给三日月,三日月握着他的手,探过头来吃掉了他指尖里捏着的有点透明的白团子,说红豆沙馅的,阿姨手艺不错。 鹤丸举着手指,愣了半天才想起收回来,把嘴里的麻糬慌慌张张嚼了嚼,咽下去后说了声那是当然,一片昏暗之中做贼似得偷偷看自己指头上有没有什么水痕。 他没看到水痕,三日月倒是在一边把他的样子尽收眼底。鹤丸的耳朵根因为三日月的动作,悄悄爬上了红色,蔓延到白玉一样的颈侧,就好像是乳白色麻糬里包裹着的红豆沙馅一样。 三日月看着看着,就觉得那股软绵绵的甘甜味,开始在自己的嘴里发酵,顺着味蕾传递到大脑,缱绻地和自己脑海里那些不可告人的画面跳着探戈。 鹤丸还在发呆,三日月的话就传到耳朵里,他说基本功已经差不多了,虽然不是专业级别的,但已经能让大家饱眼福。剩下的就是要和女伴一起练习,互相磨合。 舞者之间娴熟的配合是探戈的关键所在。三日月之前告诉鹤丸,如果两人心有灵犀,游刃有余的话,可以把探戈跳成一场攻防战,也可以跳成一场以舞蹈为名的调情。鹤丸当时就脱口而出,那我们俩跳得是战争还是调情,一时口快的后果就是想咬掉自己的舌头。 三日月只是惊讶了那么一瞬间,然后嘴角的弧度又弯出了新高,说,是攻防战,你负责踩,我负责躲。鹤丸回想起前几天三日月鞋上的脚印,不怎么好意思地哈哈哈笑了几声。 其实三日月的话只说了一半。 三日月让鹤丸下次来的时候叫上那位女生。“毕竟我不是你的舞伴。“三日月就那么看进鹤丸晓光般的眼睛深处,对他说。 鹤丸嗯了一声,推开礼堂门发现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雨,噼里啪啦落在大叶榉树和水泥路上,激起一层薄薄的水雾。 他把伞撑起来,回头看了一眼,三日月在他身后,两手空空,气定神闲地望着雨帘,看样子是打算雨中漫步。 鹤丸称赞三日月不愧是搞艺术的,真有情调。说着一边移了移伞,好在伞大,干燥区域又空出了一半的位置。鹤丸看了一下自己的伞,蓝黑色的单调格子纹,非常陈旧,丢了也不心疼的那种,和骨子里透着优雅的三日月怎么看怎么不搭。 鹤丸想劝三日月,物品的价值不在于外观,而在于实用,只要完成了使命,就不枉白来世间一遭。话还没出口,就看见三日月非常自觉地站到伞下,转头对自己扬起一个笑。 心灵鸡汤快炖完了没喂成,鹤丸自己咽回了肚子里,跟三日月肩并肩走到校门口,鹤丸东张西望了一阵子,问三日月他的车呢。 “发动机坏了,早上没开过来。” 鹤丸想了想说,要不然你跟我一起回家吧,你不是说我妈手艺不错吗,我父母也挺想请你吃顿饭答谢的。 三日月连犹豫都不带犹豫就说好,鹤丸严重怀疑这是三日月一场处心积虑谋划的诡计,目的是去他家蹭吃蹭喝,然后觉得自己简直好笑,人家什么玉盘珍羞没见过,一个普通主妇做的菜能有什么吸引力。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鹤丸心里就希望三日月是故意的。他跟三日月撑着一把伞,密集的雨点敲打着帆布,伞下干燥、安静,偶尔有车从人行道旁驰过,溅起一片水花,随后消失在前面一片灰蒙蒙里。这种雨天里什么都看得不大清楚,但没关系,他们总能到家。 鹤丸喜欢这种感觉。 两个人回到家的时候鹤丸妈妈已经做好了饭,看到三日月跟在后面时,遭受了一波烛台切他们初见三日月时的冲击,然后欢喜又热情地把这位大人物迎了进来。 鹤丸家的晚餐一向很丰盛,鹤丸妈妈到开放式厨房里,一边拿碗碟,一边问三日月还要吃什么。鹤丸也跟着溜进厨房,趴在他妈妈肩膀上说想吃烤鸡串,遭到无情拒绝后撇了撇嘴说我才是你儿子吧。 “这我比你清楚得多。可是你昨天吃了整整一盘烤鸡串。“ 晚餐吃得很轻松,三日月也很会说话,但这个会说话跟鹤丸不同。鹤丸比较亲民,说起话来插科打诨,听的人即使心情原来不好,看着那张生动的脸,可能也就跟着轻松起来。鹤丸是TR校园里辩论赛的传说级人物,唯一一个能让对手一边笑一边哭的人。 长谷部以前说鹤丸跟莺丸名字起反了,优雅高贵的鹤怎么会动不动藏在暗处,跳出来“哇——”得一声吓人。这一点可能不包含在亲民的范畴之内。 三日月的会说话是练出来的,低沉的声线,温和的语气,再配上恰到好处的表情,怎么说都让人如沐春风。这其实是从小到大修养淬炼出来的气质,难怪有人评价说乍一看三日月,不像是跳探戈的,倒像是跳华尔兹的。 但看过三日月跳舞的人都知道,那种温文尔雅下藏着一种怎样摄人心魄的激情。 人的一生那么短暂,激情只需要献给心爱的东西。 鹤丸看录像时也这么觉得,深受触动,决心以此为目标,可惜心有余而力不足,倒是踩三日月的脚踩得很激情。鹤丸愤愤不平地咬掉一块酸藕,咯吱咯吱盖过三日月和自己父母的聊天声。 三日月给五条夫妇留下了极好的印象,成功为自己以后的登门入室打下了良好的革命基础。他婉拒了五条夫妇希望自己留宿的邀请,鹤丸送他出门。 雨已经停了,空气里还泛着湿润的凉意。鹤丸走在三日月旁边,看着两人的身影被路灯拉的长长的,突然开口问道:“三日月,跳探戈一定会有很多罗曼史吧?” 三日月花了一秒钟思索了一下鹤丸的意思,然后微笑着摇了摇头:“激情是必需品,但爱情是很认真的东西。” 鹤丸低头琢磨这句话,心想那他到底有还是没有。还没来得及想出答案,三日月停住了脚步,说就到这儿吧,时间不早鹤你也回家吧。 两人道了别,各自往回走。鹤丸把胳膊枕在脑袋后面,抬头望向墨色的夜空,街道上的树木叶子飒飒作响,家家户户凉着橘黄色的灯光。他想这条路来得时候挺短,回去怎么那么长。 那天晚上鹤丸做了梦,梦里是没有尽头的星辰大海,半空中有一弯静止的新月,他去触碰,新月就落到他的手心里,贴着皮肤,透着沁人的凉。 鹤丸把这个梦告诉了烛台切,烛台切正捧着国文课本读,评价说鹤丸练舞练得不够用心,要不然怎么没梦见自己跳探戈。 鹤丸手一伸,把课本按在烛台切脸上。 鹤丸再来的时候果然带来了女伴。那女生是他同班同学,有些舞蹈基础,音乐老师被长谷部他们拉来当外援,此前一直教她女步。两人把各自的动作先学个差不多,然后开始磨合。 小姑娘特地穿了长裙,外貌清秀,白白净净,笑起来脸上有两个小酒窝。和三日月打招呼的时候落落大方而不失礼节,一看就是那种在同学里吃得开的类型。 三日月看着少女挽在鹤丸胳膊上的手,点头微笑道,已经开始培养感情了吗,甚好甚好。 选曲是那首很有名的《Por Una Cabeza》,西班牙探戈舞曲的极致,华丽高贵,节奏不至于过度慷慨激昂,也不像舞厅夜店里那样销魂缠绵。小提琴精致的旋律抑扬得恰到好处,刚柔并济中诉说着一种若即若离感。 曲子译过来意为一步之遥,三日月没有把这个告诉鹤丸,所以后者只知道这首曲子旋律既好听又柔和,能跟上。关键还是能跟上。 音乐响起,鹤丸深吸一口气,抬手轻放在女伴的后背上,十指相握时,小姑娘脸色绯红,后倾着半身,搭在鹤丸手臂上时把自己的步子交给他。 尽管已经熟知了动作,开始时的鹤丸还是颇为慌张,他在旋转时用余光看了三日月一眼,那人正一脸认真地盯着他们脚下的动作。鹤丸把头甩了回来,用心在自己的步子上,前进、停顿,接住跳起的女伴,落地,勾、甩、飞、踢、倾,几个连续的圈。 他记得很熟,做的也标准,一曲终了几乎没有失误。最后一个音符消失时少女很兴奋,搂着鹤丸的脖子欢呼,声音来来回回撞击着空荡荡的礼堂壁。鹤丸也嬉皮笑脸感叹自己真是天赋异禀,看着三日月的脸上的表情才意识到他跳得可能缺了点什么。 三日月知道缺了什么。 五遍练习下来,三日月宗近的神色和两人第一遍时别无二致,虽然笑咪咪的,但明显没满意。舞蹈总监没喊卡,两个人也不敢停,正打算重复第六遍时,他招了招手把两人叫到了自己面前。 三日月始终坐在台下看,两条大长腿叠在一起,很有些压迫的意味。 三日月语气温温和和地说你们缺少交流。打个比方,给机器人装个程序,它们也能跳探戈,动作比人还精准规范,但是美吗?不美。道理显而易见。 言下之意是你们俩比机器人好不了多少。 语气虽然温柔得像在调侃,但这个内容确实有点重。小姑娘脸皮比较薄,一阵红一阵白,张张嘴不知道说什么,转头看了看鹤丸。 鹤丸觉得三日月平时没那么咄咄逼人,发现同学眼圈都开始泛红,心想这不行,需要暖暖场,于是张嘴就说,机器人可没我们长得好看。 女生被逗乐了,说鹤你能不能谦虚一点。三日月也笑,但是没笑到眼睛里,挥挥手让他们再去跳几遍。 两个人腿有些发软,之后小姑娘的妈妈好像有急事,夺命连环call把她叫回了家。不过看她飞出去的样子,大概应该称之为救命连环call。 鹤丸看着那裙子消失在门外,跳下来,隔了三日月一个座位坐下,整个人陷在椅子里,闭着眼,胸膛一起一伏地喘着气。 “鹤,生气了?”三日月的声音传过来。 鹤丸没吱声,心里觉得好笑,想老师对学生不满,学生有什么好生气的。空气沉默了一会儿,他说:“没有,三日月,我休息一下。” 三日月说行,然后礼堂又安静下来,像是怕吵醒了阖上眼难得安静的少年。舞台的幕布被撩起,聚光灯孤零零地照着地板,铺了地毯的过道两边,红椅整齐地排开。昏暗的礼堂像是一副静止的油画。 鹤丸醒来时,礼堂里的光线告诉他时间已经很晚。他活动了一下因为不恰当的睡姿而又僵又酸的身体,后知后觉发现三日月的外套盖在自己身上。鹤丸顿时一阵紧张,翻来覆去检查上面有没有留下自己的口水。 他翻出手机给家人发了条短信,往四周一看,发现三日月站在玻璃窗前,凝视着外面。他只穿了一件衬衣,手插在牛仔裤的口袋里,月色勾勒出他优美流畅的体格曲线。鹤丸蹑手蹑脚走过去,一声酝酿已久的“哇——”被三日月的突然转身卡回喉咙里。 “鹤。” ……究竟是谁吓谁啊,鹤丸完败,颇为丧气地说着谢谢,然后把还沾着自己体温的外套递向三日月,心里对自己耽误了人家那么久的时间挺内疚。三日月接过,鹤丸接触到他冰凉的手时,没由来又想起那个梦。三日月看他正在出神,又叫了一声:“鹤?” 声音里洒满了月光。 鹤丸从星辰大海里爬上了岸,说肚子饿了,要不要去吃点东西,自己请客。三日月从善如流,跟着鹤丸来到快餐店门口,举手问能不能反悔。鹤丸把他拽了进去,站在柜台前点了一大堆的三高食品。 快餐就是快餐,两人没花多久解决完毕,出来的时候鹤丸打着饱嗝,手里还拿着一纸袋没吃完的鸡米花,晃晃悠悠走在人行道上。 三日月觉得这是谈正事的好时机,开口问他觉得白天的练习自己欠缺在哪里。 鹤丸顿住,说:“没有激情。” 三日月问激情是什么。鹤丸不说话。 三日月走到他跟前说,探戈里的激情就是你爱她,她吸引着你,你也想诱惑她。 那声音就像魔咒。鹤丸抬起头,发现三日月的脸就放大在自己面前,鼻尖贴着鼻尖,眼对着眼,自己就处在新月中央,一同浸润在缓缓浮动的绀蓝色水波里。 鹤丸手里的东西掉了一地,一只流浪猫跑过来,扒拉着散落在四处的鸡米花。 “可我不想诱惑她。” 我想诱惑你。 三日月慢慢地后退,笑意渗进了他的吐息:“那就想着你渴望诱惑的人。” 毕业典礼上,鹤丸穿着深色晚礼服,里面配着白色衬衫,站在一身深红色舞裙的女伴旁边。音乐响起,台上的人起舞,台下的人屏气凝神地看,情侣们悄悄握起了手。 旋律意犹未尽地终止在最后一个音符里,片刻的寂静随后被掌声淹没。 五条老爹握着夫人的手,递给她纸巾以供抹眼泪。他心潮澎湃,决定回家后要向儿子讨教一番,和夫人也罗曼蒂克一下。 长谷部作为学生会长,巴掌拍的也很响,一边拍一边看着鹤丸身上自己给挑的衣服,觉得自己审美眼光真心不错。 女孩被鹤丸牵着手,走下台后哭得稀里哗啦。烛台切摇摇头,心想现在的女生都怎么了,松个手都能弄得像生离死别,腹诽的时候顺带看看满脸怅然若失的鹤丸。祸害,绝对是个祸害。 三日月没来,他前天的航班,去国外参加一场探戈的邀请赛。 创意归创意,该走的流程还是要走。鹤丸听完致辞,领完毕业证,合完影,把第二颗纽扣塞进烛台切手心里,回头冲一帮来势汹汹的女生大喊:“找他要!”说完,一溜烟骑车回家。身穿燕尾服,脚蹬自行车,形成了一道亮丽的风景线。 鹤丸打开门,把礼服扔进了沙发,然后摸出手机打开LINE。 鹤丸觉得空气好像有点稀薄,要不然自己呼吸怎么那么急促。他伸出手松了松领口,噼里啪啦打了一串字,对着屏幕发了会儿呆,接着不停地删删减减起来。 千里之外的三日月收到了一条消息。 “三日月,你想跟我一起跳探戈吗?” 男人笑了,低头吻在送信人的头像上。 感谢阅读 写了三日鹤(搓手 本来想写华尔兹或者民族舞,但不知道为什么,觉得探戈更适合三日月。

【小狐鹤】Knock you out

Knock you out Dancers Paro SDCJ决赛,相手双方鹤丸和小狐丸被MC请上了台。转完瓶子,决定鹤丸先出场的顺序后,两人退至昏暗的舞台两边,等待着DJ选曲。 鹤丸抬眼略略扫过一圈观众席,黑压压的都是人头。鹤丸视线所落之处激起了一片呼声的波浪,烛台切和大俱利坐在靠前的位置,烛台切挥着两只胳膊,一只自己的,一只大俱利的。鹤丸看清了他的口型,冲那“加油”二字点了点头。 小狐丸也朝着自家方向,今剑叼着根棒棒糖,靠在岩融身边,石切丸坐得好像是来观看莎士比亚舞台剧。三日月没来,因为国标舞的第四轮正好和今天撞上。小狐丸被三条家打着鼓励的名号威胁一番后,扬起手向四周打招呼。 接收到小狐丸荷尔蒙的主要是女性,在POPPIN决赛开始之前,先进行着谁尖叫起来分贝高的自发竞争。小狐丸对此表示满意,转过来看鹤丸,一笑就露出两颗尖尖的牙。 得瑟。鹤丸脑海中浮现了两个大字,伸出手,在小狐丸领口开得很低的衬衣位置,暗暗比了个中指。小狐丸笑嘻嘻地用食指和大拇指做了圈,另一只手指了指鹤丸。 鹤丸感觉脸有点烧,思绪倏地一下就飞到昨天晚上那张大床。两个人在比赛场地附近开了个情侣套房,抓紧夜里宝贵的时间为第二天的决赛进行热身运动。鹤丸觉得运动量有些过了头,抬起脚踹在了还在自己腿间捣鼓的小狐丸腰上。 小狐丸闷哼一声,抓着鹤丸的脚踝说:“你这是犯规,影响我第二天的状态。” “这如果算犯规,那你该直接红牌离场了。”鹤丸身体早就被小狐丸摆弄的软软的,一脚不痛不痒,没什么力气,趴在被生理性盐水浸湿的枕头上,眯着眼就要睡, 小狐丸帮他收拾好,关了灯,搂着恋人一夜好眠。 两人跳POPPIN跳了那么多年,那点活动实在算不了什么。鹤丸用C-walk在小小一块地方滑了三圈,正准备第四圈的时候,音乐响了,鹤丸就着没停下的步子滑进了灯光里。 本来还有些嘈杂的观众顿时停止了不相干的聊天,进入状态早的已经开始跟着扭了起来。 鹤丸今天上身穿了米色的T恤,底下是一条上面较为宽松,到小腿肚收紧的休闲裤,跳起来跟着一晃一晃地律动,显得年轻又帅气。 人声还没出来的时候鼓点节奏很强烈,鹤丸花了半秒摸清了拍子,舞动起来。 很多人喜欢看鹤丸跳舞,就是因为鹤丸脚下的步子。跳POPPIN的大多比较看重肌肉的震动感,往往胳膊、肩膀、胸的动作比较花哨。但鹤丸不一样,他踩下去的时候富有力度,却又不是咚咚响的生硬,而是整个人随之又轻快地弹起。外行人得觉得怎么多动症儿童上了台也能跳那么好看,看得清门道的不服帖也不行。 有一次SOLO表演完,记者采访观众感想,一个小姑娘通红着脸,很显然看着看着中了毒,激动得话也讲不利索:“鹤丸他,他,跳起来就像仙鹤一般。” 这个基本用于评价民族舞的形容显然不怎么高明,但不影响窝在沙发里一边抱着薯片吃一边看转播的当事人愉悦的心情。小狐丸走过来,咬了咬他洁白的耳垂:“仙鹤被狐狸咬住了。” 不过很多人被鹤丸的脚下功夫吸引的同时,也没忘了关注主体。干脆利落的推手,在空气中划出了一个漂亮的弧度后平举,随后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力量穿过,跟着音乐的节拍,从指尖,到薄薄的肌肉覆盖的手臂,流过整具身体,最后停留在脚上。 令人屏住呼吸的短暂停顿,随后是又一波动作的连贯流畅的一气呵成。 小狐丸目不转睛地盯着正吸引全场人目光的青年。所有人都在看他,而他却是为他而舞。 POPPIN的1V1比赛有个规定,比赛时,两位选手要面对面跳舞,而非面向裁判或观众。也就是这场对决完全是两个人世界里的斗争,正如一位很有名的dancer曾经说过的,这不是表演,而是战役。 吸引你,然后打倒你。 鹤丸的最后一个动作,将身子歪向了圆形光圈未能笼罩的地方,他处在光与影的交界处,整个人如同老旧的电影一样慢动作回放,在轻和的旋律结束之时,伸出手,把舞台交给了对面的青年。 一阵短促却热烈异常的欢呼过后,所有人的心脏都在等待着另一波热浪的来袭。 小狐丸跟鹤丸作为名POPPER,都有各自的风格。鹤丸就像一束阳光,全身洋溢着温暖和活力,人都会不自觉地被光所吸引,鹤丸热烈,朝气蓬勃,每一个动作都带着青年人特有的帅气和纯净,不带任何杂质;小狐丸则不同,他的帅充满了野性和力度,动作慢时像耐心的蛰伏,动作快时像志在必得的出击。 男性看街舞往往就是看街舞,女性的重点就有点跑偏。小狐丸的女性粉丝群体很广,从上了年纪的大妈到粉雕玉琢的小萝莉,前者想回味一下青春悸动的感觉,后者年纪轻轻就开始想着早恋。 当然不是说大妈级的都不喜欢鹤丸,她们都很想有一个鹤丸一样的儿子。 鹤丸以前对小狐丸说笑,大型直立荷尔蒙就应该去跳New Jazz。小狐丸还真的去学了几招几式,在鹤丸生日的时候跳给他看。蹲在椅子上的鹤丸目瞪口呆,手上叉着的蛋糕还没进嘴,就已经咽了咽口水。 就比如现在,小狐丸已经开始跳舞。今剑转过头去小声对岩融说,旁边那个女生面红耳赤好像要晕过去了,要不要叫急救车。岩融偷偷瞄了一眼,严肃地点头赞同,要掏出手机拨号,幸好被石切丸及时制止。 当然台下温度再高,也影响不了台上的人。鹤丸觉得小狐丸一定是故意的,要不然他的目光怎么充满那么强烈的控制感,他的每一个动作都带有逼迫十足的攻击性,仿佛两人真的站在布鲁克林街区争夺地盘。 小狐丸要他臣服。 其实鹤丸冤枉他了,规则如此,每一位选手必须照办,只不过小狐丸在眼神和动作里掺杂了一些只属于两人的东西。舞蹈便是如此,能传达出言语所不能及的意味。 伴奏音乐中,女歌手的声线高亢而澎湃,“Boom Boom”的歌词出现时,小狐丸把双手放在前面,一张一合,胸也跟着富有力度地前后震动,裸露出来的布满汗水的肌肉在灯光下闪闪发亮。这个动作引来了很多呼声,鹤丸本来已经平复下来的气息又出现了一瞬的紊乱。 他低低的咒骂了小狐丸一句。 第一个回合结束的时候小狐丸一面往后退,一面伸出手,掌心朝上勾了勾。鹤丸顺势来到了舞台中央,第二首音乐在同时毫不停歇地响起。 这首比上一首更加富有激情,已经进入状态的鹤丸也跳得快活。在台下看的烛台切觉得鹤丸对动作的控制和风格的运用已经是他的最高水准,也就放心靠在椅背上,余光瞥见大俱利抱着胳膊,木着一张脸,眼却一眨不眨地盯梢似地看台上,忍不住笑了笑。 压手,扭腰,甩胯,精巧的控制和机械的节奏,鹤丸白色的发丝在火热的空气中划出一种美妙的动感,即使有小狐丸的压迫,鹤丸也没有乱了阵脚,失去自我。这也是伊达组和三条组欣赏他的地方。 到小狐丸的时间,鹤丸退后时,忍不住蹭掉下巴上的汗珠。体型较小狐丸而言,鹤丸略显瘦削,往往吃不住一场平局之后的One More。不过因为水平过硬,他往往也能在一盘之后取得胜利。 虽然这个往往在对上小狐丸时会打折扣。 两人对决的时候其实并不多。POPPIN界高手如云,粟田口家的一期一振,土方组的和泉守,虎彻家的浦岛等等,都是劲敌。真正像这样站在台上进行决赛的比拼,倒还是第一次。 来派的三人也来凑热闹,萤丸在明石的怀里坐的舒舒服服,看着看着回过去对还没睡醒的青年说:“国行,你也来学跳这个给我们看吧。” “饶了我吧。” 等到第二个回合结束,裁判举手判决。MC数完票数宣布结果。胜利属于鹤丸国永,这是他第一次在SDCJ的总决赛上夺冠。欢呼声和掌声雷动。烛台切的手被大俱利无意识掐的生疼,却还得憋住,高兴地挥着手。 虽然输了,但三条家也没什么遗憾,今剑丢了什么过来,小狐丸伸手一接,是两根棒棒糖。 比赛结束,双方握手拥抱。两人用都是汗水的身体抱住对方,小狐丸在鹤丸耳边说恭喜,炙热的掌心贴在他的背上,只轻轻一下又移开,仿佛再多停留一秒就会忍不住游到其他地方。鹤丸还没从胜利的喜悦里回神,喘着气,感觉到口袋里被塞进了什么东西。 鹤丸接受完采访,打开手机一一回复了亲友的祝贺。他跟烛台切、大俱利他们吃完饭,便折返回旅馆,留他俩在饭店里,烛台切忙着发推特,大俱利抱着一杯西瓜汁慢慢地喝。 在路上他摸出来那根棒棒糖,含在嘴里,阳光很好,天空中几朵白云好像静止,又好像在飘。车辆来来回回,有认出他的姑娘在一边和同伴兴奋地窃窃私语,却不敢冒昧上前要个合照。 他把剩下的小棍扔进垃圾桶里,敲了敲房间的门,过了一会儿门开了,恋人扑过来,把他拖到了在早上被清理干净的大床上。 他们接吻,鹤丸嗅着小狐丸身上沐浴露的味道,眼看着恋人的唇舌就要往下面移去,忍不住伸手推了推他:“都是汗,等会儿。” 小狐丸抬起头,在他的唇上又啄了一下,舔舔嘴角:“葡萄味的。” 鹤丸觉得好笑:“你给我的,不知道什么味道吗?” 小狐丸不说自己是借花献佛,只是把脑袋埋在鹤丸颈窝里:“我输了啊,鹤。”鹤丸犹豫了一会儿,正要开口安慰他,却又看他撑起来看自己,脸上没有丝毫不高兴:“不过心服口服。” “下次再比一场吧。” “嗯。不过能不能先给我点身体上的安慰。” “我能说不吗?” 鹤丸被进入的时候喘息着,脑袋里不知为何又回荡起比赛时那段音乐旋律,女声在反复地吟唱。 My fight is won Who needs a gun Boom boom Knock you out 感谢阅读这篇MMD看多了的脑补文 这是我心中的狐球和鹤球。 小狐鹤好萌啊,为什么那么冷……

【俱利鹤】每天打开LINE就知道俱利酱又生气了

BGM《空も飛べるはず》 砂糖的高中生恋爱日常 #01 【光忠.今天俱利酱生气了。】 [怎么了?跟你说过不要在他睡觉的时候给他绑马尾了。] 【不是这个,顺带一提我现在给他编的都是麻花辫。】 [那还真是有劳你费心了。] 【其实事情是这样的,我考试的时候给俱利酱传纸条,被老师逮到了。】 [我觉得俱利酱就算是跳下窗台与卷子同归于尽也不会问你要答案。] 【……但是我看俱利酱盯着卷子的脸都黑了,肯定是不会做,所以忍不住善心大发,把答案抄在纸条上传给他了。】 [说的好像俱利酱的脸本来不黑一样。] 【哎呀,你这么说他会哭的哦光忠。】 [所以老师惩罚你们了吗?] 【倒也没有,毕竟俱利酱是优等生,我给他传纸条好像没什么意义。】 [你居然有自知之明。] 【不过老师对我说话有点难听就是了。】 [啧啧,他说了什么?] 【嘲笑一类的话。】 [作为老师不应该这样子的。感到难过的话,鹤你也稍微努力一点啊。] 【嘛,暂时没什么干劲啊。不过俱利酱听完脸色就变了。】 [是生气了吧。] 【拉着我摔了办公室的门就走出去了,连我都被吓到了。】 [你能理解的吧?俱利酱是担心你之类的。] 【所以之后我买了咖喱饭道歉。】 [这个赔礼还算不错。] 【不过还是觉得很憋屈啊,我明明是出于好心,最后居然还要掏荷包。】 [那就赶快收起你所谓的好心啊!] #02 【光忠,你觉得伊达政宗的手办是蓝服还是白服比较好?】 [蓝服吧。等等,我记得以前你买的都是美少女手办来着?] 【我现在也是啊。这个是要送给俱利酱的。】 [又惹他生气了吗?] 【不愧是光忠啊。】 [……这次是怎么回事?] 【其实我认为这次可是和我无关的。】 [你认为的是错误的。] 【你先听我把话说完啊。】 [说吧。] 【周末的时候我邀请俱利酱来打游戏,然后两个人一起玩了一会真三国无双。】 [一起打游戏啊,稍微有点怀念呢,我。] 【等你回来我们三个人一起痛痛快快地玩一整天。】 [嗯,不过打游戏怎么会生气?你耍赖了吗?] 【没有啦。我凭借真材实料达成和俱利酱平手的成就后,想玩点其他的东西。】 [这也算是成就吗。] 【然后我就从柜子里翻出了一些GALGAME的碟子。】 [没有成人向的吧?俱利酱可是很害羞的。] 【我觉得他已经害羞了。我开始玩一个清水向的游戏时,他都不愿意看屏幕。】 [嘛,俱利酱这一点真是有趣啊。] 【后来我问他想攻略什么样的女孩子,他也不肯回答,倒是反过来问我。】 [嗯?] 【你知道我的啊,只要可爱的类型就通吃啊。】 [我大概知道了。] 【然后俱利酱又把不高兴写在脸上了,一天没有理我。我实在是想不明白,只好买个政宗公的手办试试看能不能和好了。】 [手办不用买了,你打电话过去,跟他说你喜欢皮肤黑的,傲娇一点的那种就好。] #03 【光忠,晚上好!不对,你那边是早上吧?】 [晚上好,鹤。作业写完了吗?] 【不要问那么残酷的问题啊!】 [快去写作业。] 【我跟你讲,今天俱利酱带来的便当真是太棒了,我简直要甘拜下风。】 [你从便利店里买来的团子跟谁比都要甘拜下风。] 【俱利酱的母亲手艺一直很好我是知道的,不过今天的特别之处在于,俱利酱带了一包小饼干。】 [阿姨做的饼干吗,真想尝尝看啊。] 【不是阿姨烤的哦,是俱利酱自己的成果。】 [诶?那还真是令人吃惊啊。] 【你如果亲眼看到的话,应该会更惊讶,是很可爱的小熊形状。】 [哈哈哈。] 【我吃光了以后才想起来应该拍照留给你看。】 [俱利酱应该很高兴吧?] 【本来应该是这样没错。】 [你这句话对我来说超级恐怖啊。] 【后来,我把他的手艺和一位同班女生的比较了一下,得出的结论还是俱利酱更胜一筹。】 [然后他生气了。] 【对,我不能理解啊,明明夸奖他了的。】 [没事就不要吃除了俱利酱以外的人的饼干。] 【我现在在考虑要不要也做一次饼干试试看,带给俱利酱吃。】 [……你还是打消这个念头,早点做作业吧。] #04 【在吗在吗,光忠。】 [不在。] 【抓到你啦,我今天完成了一场绝赞的恶作剧。】 [系统自动回复。] 【有兴趣听听看吗?】 [系统自动回复。] 【上午的时候俱利酱的鞋柜里多了一封情书。】 [系统自动回复。] 【当然情书是我写的,用的粉红色信纸!】 [……] 【为了避免露馅,还特地用了左手去写。】 [我觉得俱利酱看到字体就已经开始考虑如何拒绝了。] 【好过分啊光忠。我约他放学后在教学楼后面的樱树下见面。】 [典型的GALGAME情节呢。] 【俱利酱真的去了,我趴在二楼的窗户上看得超级清楚,他靠在树干上,一本正经的样子。】 [然后你穿上女装去见他了吗。] 【怎么可能。事实上我觉得这样就足够了。】 [嘛,毕竟只是场恶作剧。] 【但是真的有一个女生,大概是恰巧路过吧,看到了俱利酱,冲他打了招呼。】 [……我觉得继续听下去好像很残忍。] 【然后俱利酱走过去,站得笔直地向那个女生说了什么,我猜是对不起一类的。】 [我不忍心听了。] 【然后俱利酱就走了!留下那个女生!一脸吃了芥末的表情!**……%@*)】 [笑完再打字。] 【明天要向那个女生道歉呢。】 [俱利酱知道是你做的吗?] 【不知道呢,我们一起回家的时候,他还很严肃的问我对于恋爱怎么看。】 [俱利酱是个认真的好孩子呢。] 【我也很认真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遇到心仪的女生就要勇敢一点,我会支持他的。】 [……] 【然后俱利酱又很生气地丢下我走掉了。】 […………] 【不过俱利酱那么拒绝了那个女生,不知道为什么我好像有点高兴啊。】 [傻瓜吗你们。] #05 【光忠光忠,SOS!】 [怎么了?] 【俱利酱要给我剪头发!】 [哈?] 【头发有点长了呢,今天吃乌冬面的时候不小心蘸到了汤水。】 [稍微修剪一下也不错。] 【我想请理发师傅帮忙的,但是俱利酱不知道为什么心血来潮,要帮我剪头发。】 [似乎小时候他也帮你剪过头发吧?] 【你还记得啊,我可是印象深刻。】 [细节记得不是太清楚了。] 【现在怎样不知道,不过俱利酱小时候的技术真的是超级烂啊。】 [想起来了,你顶着那头头发去幼稚园的时候被无情地嘲笑了。] 【啧,真是丢脸。而且还被抓拍到气哭的样子,那张照片现在我还有保留着。】 [好想看。] 【发型的话果然要帅气一点才可以。】 [嘛。就如同我一样呢。] 【我为了阻止俱利酱,就把那张头发乱七八糟,一脸眼泪的照片给他看了。】 [你还真是残忍啊。] 【明明是我比较受伤才对!】 [俱利酱什么反应?] 【你不是猜到了吗,他不太开心的样子。】 [安心吧,他不是在生你的气,是在生自己的气罢了。] #06 [真是难得啊,今天居然没有主动来找我聊天,鹤。] 【光忠啊,晚上好。我在看教科书。】 [……你吓到我了,鹤。] 【喂喂,我是认真的。】 [你努力起来我是很开心没错,不过有点好奇浪子回头的原因啊。] 【那我就从宝贵的学习时间里抽出一部分讲给你听好了。】 [不知道该怎么吐槽了。] 【马上就是国中最后一年了吧。】 [嗯。] 【今天午休的时候,和俱利酱去天台谈心了。】 [哈哈哈,很正经的那种吗。] 【算是吧,我问俱利酱打算去哪里念大学。】 [以俱利酱的成绩,T大或者K大应该是没问题的啦。] 【他也有那方面的意思。】 [你呢?鹤。] 【我不知道呢,老头子对我也没什么要求,我觉得他只要我能顺顺利利长大成人就好。】 [长期以来你就是那么做的吧。考试总是低空掠过之类的。] 【不过俱利酱希望我跟他考一样的大学。】 [对现在的你来说,是个不小的挑战呢。] 【是吧?我也觉得,俱利酱简直是异想天开啊。】 [别那么悲观,以你的天分,再勤奋一点,其实不成问题的。] 【嘿嘿嘿,光忠你那么看好我,我真是受宠若惊。】 [俱利酱抱着同样的看法吧?] 【嗯。我说怎么可能的时候,他发了很大脾气。】 [我以为你对于这个见怪不怪了。] 【这次倒是……我觉得有点害怕。】 [哦呀,看来俱利酱很认真地生气了呢。] 【他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在天台上吹了半天冷风。】 [不要把自己描述的那么可怜,夏天有什么冷风。] 【总之就是沉思啦。其实光忠你去了国外以后,我跟俱利酱两个人有的时候会觉得寂寞。】 [对不起。] 【尤其是俱利酱那个家伙,一直以来因为性格孤僻,所以没什么朋友。】 [不是有你吗。] 【对啊,而且能每天和俱利酱在一起我也很开心。】 [嘛,虽然爱捉弄人,但你的确是个值得托付的好友呢。] 【你这是在夸我还是贬我啊?】 [夸你。] 【像这样一起上学、吃饭、午休,一起打棒球,吃汉堡,玩游戏的日子,总觉得如果没有了的话,会很难过。】 [嗯。] 【所以一直以惊吓为人生目标的鹤丸国永,如今要增加一个目标,想好好努力一番,考上和俱利酱一样的大学,让大家好好吃惊一下!】 [这是我所知道的最棒的惊吓了。] 【所以升学考结束后你要不要回来一趟?】 [好啊,等你和俱利酱请客啦。] 【太好了!我学习去啦。】 [加油。] #07 【光忠光忠。】 [鹤,午安。] 【哈哈哈哈,我跟俱利酱同时收到了入学合格书哦。】 【光忠?】 [恭喜!一激动不小心把手机掉在地上了。]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咸鱼翻身?】 [喂喂,是鹤终于飞起来了。] 【对了,今天还发生了一件事。】 [说来听听。] 【俱利酱向我表白了。】 [终于。] 【不过我不知道那算不算表白啦。】 [嗯?为什么?] 【他让我跟他在一起,但是我们不是一直在一起的吗?】 [那就是表白。你多少要顾虑一下俱利酱的情商。] 【看来我没想错呢。】 [答应了吗?] 【当然。再说,谁被压在墙角的时候敢不答应啊。】 [……这孩子究竟是从哪里学到的……] 【然后俱利酱的脸红了。】 [能看出来的你也是不容易啊。] 【忘记拍下来给你看了。】 [我一点也不想看!] 【其实我好像也脸红了。】 [不要大大方方地承认啊。] 【……】 [害羞了吗?] 【我要去烤小饼干了。】 [还真打算做啊。] [不在了吗?] [总之加油,忘了告诉你,我订了明天的机票哦。] BONUS: 在机场候机的烛台切打开了LINE: 【光忠,俱利酱又生气了。】 [怎么了?] 【他亲我的时候我觉得很痒,像是在被小狗舔,然后一不小心就把在想什么说出来了。】 [闭嘴。] 烛台切也是操碎了心